小非小非。（一、二、三）
（一）午夜的南桥，简依在冰凉的栏杆上，凛冽的风把头发轻轻地托起，黑暗的河流，奔腾着流向前方。简蹲下来，靠在木柱上，点烟。火苗跟着风起舞，烟，终于燃了。回来这座城市已经一年了，每次无处可去，便来到这里，阴冷潮湿的寄居地，她开始觉得自己像蛇。
简叨着烟，闭上眼睛伸开双臂，衬衣角被风撩起。她大喊一声，烟也随之坠入河中。昏暗的桥上回荡着凄厉的笑声，像是乌鸦的叫声。简身后的笑声像是凌乱的易拉罐，跟着寂然的身影呼呼啦啦。
小非跟在她身后，像天真的孩子跟在母亲的身后。简转身的时候看到他了。
小非是个奇怪的男孩子。23岁的小非还是中学生模样，眼皮半搭着，似乎没有睡醒，头发遮住眉毛，背了一个大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黑的项链，很长，简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蛇。简虽然很喜欢蛇，但还是有些怯怯的。
小非看到简向后退了一步，似乎也受了惊。Fish Fish Fish。小非低声地念着。
简抬头看着他。小非继续念着，这是我的名字。小非说完低下头。
Fish。简想起五年前爱过的一个男人。现在想起来，只剩下一排简单的字母。简伸手摸摸小非干燥的头发，蛇昂着头，吻简的手，冰凉碰触到一起，像瞬间碎掉的玻璃，简缩回了手。小非。微笑着说。
嗯？小非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简。
我喜欢叫你小非。简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嗯。小非又低下头，抚摸着脖子上昂着的蛇头。jojo乖。
简指着蛇光滑的身体，它叫jojo
小非害羞地点点头，然后伸长右手，jojo顺着手臂绕了上去，光滑的身体在昏暗的桥边泛着很冷的光。简伸出手，搭在小非手指上，小非的手指苍白瘦削，jojo向简手臂爬去。
jojo很喜欢这里的。小非的声音很小，像个害羞的小孩。
jojo绕在简的手臂上，简看着它明亮的眼睛，低头吻去。
jojo很喜欢你的。小非一边抚弄jojo一边说。简依旧微笑地看着jojo，不发一言。
简把jojo引到小非手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已经四年了，她还是没有改变这个习惯----给可爱的孩子一个苹果。小非接过来，大口地啃，苹果汁在嘴角晶莹欲滴。
我要走了，小非。简转身离开。小非一边啃苹果一边怯怯地跟在他身后。
简转过头来，小非，你应该回家了。
小非不说话，定定地站着，低头摸jojo的头。简又转身朝前走。小非缓慢地跟着她，始终低着头。
简停下来，转身点了烟，蹲下，看着他。路灯下，小非的皮肤苍白，眼睛明亮，但始终是没睡醒的样子。小非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边抚着jojo一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简看着他的眼睛，抽烟，她抽烟还是很认真，烟雾在小非身边环绕，像jojo一般沉默而皎洁。
简把烟蒂弹得好远，然后站起身离开。小非依然沉默胆怯地跟在后面。简也不再回头。
凄冷的街道，闪过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简叨着烟走在街道中间，小非跟在后面。
简穿过漆黑的楼道，小非站在楼下看着她上楼。简打开窗的时候，看到小非仰头看着她，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简打开灯，离开窗。
（二）废墟
简曾经长时间的流浪，像小非的眼睛里的气息，一条流浪狗。那一年，她十六岁。简看到小非的时候似乎是站在时光中看自己。
简的朋友执意要送她回家。他说的话，她现在都记得，他说对了，五年了，她把那句话一直记着，像一道粉红的痕迹，擦不掉，抹不去。简走了很长的路，只是为了寻找森。在森的身边，她得到了一直期待的温暖。可是那些日子，她发疯似地写《破碎》，很长很长，从一个地方写到另一个地方，那些文字陪着简找到森。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大部份的时间交给了网络，意识被那些文字残忍地占据。很快地，她离开了他。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温暖会让她掉眼泪，让她害怕，可是她希望能够得到，却被自己捉弄。几年以后，她才很清楚地知道了，离开，是为了什么。其实她应该一早就知道的，只是害怕去想。
森结束了简的流浪，如她曾经说的那样，只是那样的结束并不是之前两个人所想的那样。简回家了。路上的记忆片断像电影一般在眼前翻过，一页一页，断断续续。简想起它们的时候，心像被撕裂了，只是香烟，可以填补那条沟。
家里的生活，寂寞，混乱，像简头上的烟雾，虚无，静静地持续了两年。简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她像一个扯线木偶，香烟便是那根线。房间里烟雾缭绕，妈妈进来的时候破口大骂，她已经忍受很久了，这次，她终于忍不下去。简房间里有五条香烟，是爸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两年了，简的香烟全是他提供。他去了四川一个边缘的小城，他知道简需要香烟，留下了五条555，他自己一直抽劣质烟。简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五条555不见了。简神经质地流着泪，烟！烟！她打开房门对着睡觉的妈妈大喊。她没有理简。简僵硬地爬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撩起被子，又放下。角落里面的大纸盒是她通常放烟的地方，现在却空空如也，寂寞地置于阴暗的角落。简走进妈妈的房间，依然没有她的烟，桌上的东西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烟。烟。她大声地念着，声音机械而缓慢。简绞着双手走回房间，眼泪像雨一样下滑，毫无任何色彩。简望着衣橱上高高的盒子，向椅子爬去，重重地摔了下来，麻木地躺在地上，灼热的眼泪流在冰凉的地板上，呆呆地看着那个盒子，它木然地放在那里，似乎带着嘲意。简爬到床上，两眼无神，她似乎只能够看见香烟，也只想看到香烟。
妈。我的烟！我的烟！我求你给我烟！简恍惚地站在妈妈床边，盯着她。
她睁开眼睛避开简的眼睛。我没有拿你烟啊。
简又幽灵般地退出去，爬上房间，眼泪在脸颊上闪着光，绞着双手。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她装烟灰的玻璃罐，一个两个三个。简拧开盖子，把嘴凑向瓶口吹气，灰飞落在简的眼睛上，鼻子上……简把罐子高高地举起，瓶口朝下，烟灰落雪般地落下来。
简的眼泪有了声音，寂静的夜里，哭声凄厉地向远处荡开。妈妈无动于衷，她想只要简能够脱离香烟，一切都会变好。
简的哭声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尖厉的叫声又浮起。妈妈开始大骂。你去死吧，活着这么难受，你就去死！
哭声与尖叫此起彼伏。
简再次恍惚地摸进妈妈的房间。给我烟！
妈妈惊恐地看着她。她没有想到自己一天天长大的孩子竟然会勒住自己的脖子。简的眼睛黯淡无光。给我烟！冰冷的手指集中了所有的力量。
妈妈的身体软了。简的手无力地滑落，幽灵般的身影荡回房间。她还是没有得到烟，夜，寂静，似乎全世界都屏住呼吸听她的哭叫声。
没有香烟，简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一块块木头散落下来，回忆与寂寞像虫子般啃咬着她的身体。
妈妈醒了，简被送进疯人院。
简的同室是一个中年女人，苍白的脸，眼睛黯淡无光，像蒙上一层灰。那个女人朝简神经质地笑，牙齿缺了几颗。简躺在床上背着女人，裹紧了毯子，女人自言自语，时而微笑，两眼干涩，笑也是伤感。
有时女人似乎很正常，同简讲话，她杀了他的丈夫。简开始知道离开森的原因。她是一个贪爱的人，可是每天醒来的时候，空荡荡的房间寂寞无比。即使在身边，也无法拥有他的时间；即使在一起，她也害怕想到明天。
简还是神经质地流泪，哭喊。女人有时会抓住简的头发把她的头用力向墙上碰。简从来不喊，也不躲。她想女人妒忌她的头发。简的头发已经很长很长了，又黑又亮。女人的头发却稀少枯黄，如秋末的草。
简开始盘算着逃出去，她想念森，需要香烟。这里的生活灰暗无边，希望消失在灰尘之中。
简在一个傍晚，躲在过道边一个废弃的房间，拉了火警闸。人们开始慌乱，很多人趁乱逃了出去。简蹲在家附近的路口，风冷冷地穿透单薄的衣服。妈妈出去的时候，简偷偷摸进家，取了行李逃走了。
简去了都江堰，在南桥边的电话亭给森打电话。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想他。电话通了，森的声音在躁音中传过来，简拿着话筒对着河。森，你听见了吗？你感觉到了吗？声音很低，再拿到耳边的时候，电话已经断了。
（三）jojo
一阵调皮的敲门声。小非懒懒地走过去，打开门。
jojo。小非惊讶地看着那个活泼的女孩，她笑着走进来，小非没有说话，回到沙发上。
Hi。jojo坐到他身边，门口闪进几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凶神恶煞地看着小非。
小非惊恐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不自在地低下头。其中一个男孩子在jojo身边坐下，另一个走到冰箱翻箱倒柜，拿出一盒巧克力扔给jojo，又拿出果冻扔给其它几个男孩子，自己捧着一罐牛奶喝。jojo身边的男孩递给她一支烟，她凑过去点火。小非不自在地走到一边。
呆子。我们想借点钱。jojo身边的男孩瞅了小非一眼。
小非低着头没有说话。
嘿。你是不是不想借啊？男孩走过来，揪住小非的衣领，他望着小非。小非很高的个子，沉默寡言，学校的同学总是捉弄他。小非的父母离婚后都去了外地，小非一个人住，每个月会有大笔的钱寄给他。
小非向后退了退，走进卧室取钱。小非递给他四百块钱，男孩看了他一眼然后对jojo笑笑。男孩们走了，jojo依然坐在沙发上，她走过来把烟放在小非嘴边，然后吃着巧克力，谢谢哦。
小非愣愣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嘴边的烟还在燃烧，他不自主地吸了一口，烟被呛掉了。他突然喜欢上这种苦涩的味道，下楼买了烟。
第二天小非上学的时候遇到jojo。昨天谢谢你了哦。jojo朝他皎洁地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小非低着头走开了。
晚上又有人来，小非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门。又是jojo，不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Hi。jojo的笑很甜，然后拿出几张人民币递给小非。昨天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小非收下钱，然后坐在沙发上，jojo看见他在点烟。才一天，你就喜欢上了？
小非没有说话，他抽烟很专心。那你应该感谢我哦。jojo自顾自地说着话，小非依旧没有理她。
jojo拍拍小非的肩。嘿。做我男朋友怎么样？
小非惊讶地看着她，他其实挺喜欢这个甜甜的女孩，只是不太喜欢常常和她走在一起的那些男孩女孩。
你是个漂亮的宝贝。只是太呆了，知道吗？他们都叫你呆子！jojo似乎在自言自语。小非依然没有说话，看着自己的手，瘦得有些神经质。
那就算你答应了哦。jojo笑着去冰箱拿巧克力。小非很喜欢吃零食，冰箱里塞满了巧克力，果冻，牛奶之类的。
jojo拉着小非的手往酒吧里走。门边是那天的几个男孩，他们向小非怪怪地笑，小非不自在地低下头。jojo，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jojo知道小非说了就不会改，便扔下小非自己进去了。小非蹲在门边抽烟。
jojo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缠着jojo。小非灭了烟走过去拉jojo的手。小孩，你干什么？男人不屑地笑笑。
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们要干什么？小非的声音颤颤地。男人哄笑起来。jojo盯着他。另一个男人给了小非一个耳光，拉着jojo往前走。小非红着脸追上去。她是我的女朋友。小非盯着那个男人，很快地扭打在一起。jojo惊叫起来，呆呆地站着，看着，小非似乎变了一个人。
两个男人咒骂着走了。这是小非第一次动手打人，他木然地站着。jojo跳起来。小鱼，你刚才好酷哦！jojo叫小非小鱼。
小非拉着jojo的手向街边走。jojo，以后不要来这些地方了，好吗？jojo一边点头，一边傻傻地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jojo教小非很多怪怪的东西。小非变得开朗一些，但是还是不喜欢jojo的朋友。
高二的时候小非退学了，jojo也跟着退了学。jojo以前的甜美渐渐褪却，抹着厚厚的唇膏，和那帮朋友到处混，没有钱的时候，她会来找小非。小非不喜欢她浓妆艳抹的样子，一看到她那样子就低着头不说话，抽烟。jojo撒娇，小非还是沉默。jojo只好钻进洗手间谢妆。
jojo。你能不能少出去混？小非看着jojo素洁的脸。
可是你又不陪我去玩，他们很酷的哦！酷是jojo的口头禅。
小非不再说话继续抽烟。
小非，陪我逛街嘛。jojo趴在小非身边，黏黏地说。
小非换了衣服就和她出去了。jojo在换衣间进进出出，小非等在外面抽烟，不时挑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jojo接过小非帮她挑的衬衣又跑了进去。小非呆呆地看着窗外，不时有女孩看他，小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渐渐地，除了远山，他什么都视而不见了。
小鱼，这件衣服太素了点啊。jojo穿着小非挑的那件白裙子走出来，嘟着嘴。
挺好看的。小非回过头。
那好吧。小非拎着jojo的袋子，jojo挽着他往前走。
喝咖啡？jojo歪着头望着他。
好吧。
小非看着jojo加糖，一颗一颗。你真的不要吗？jojo歪着头望着他。小非晃晃头，继续抽烟。我喜欢看你喝。
jojo无意中讲起她的朋友，小非漠然地看着她的咖啡。jojo发现他的不快，放下勺子。走吧。
小非看到jojo的时候有些痛心，jojo从来都是喧嚣的虫子，可是从来的甜美他似乎再也找不到。但是还是依恋她。他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而她的生活在别处，她不是一个可以和他静静呆着听音乐，看山，看雨的女孩。
晚上，jojo不来的时候，小非在网上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jojo不屑一顾。以前jojo喜欢留在这里过夜，但是现在越来越少。小非会在jojo不来的日子在纸上画个圈然后贴在墙上。小非开始如从前那样沉默，他沉迷网络，他打字很慢，有的时候只是泡在聊天室看别人聊天。
jojo来的时候看看他，然后吃东西。小鱼。聊天有意思吗？
嗯。小非转过头向她微笑。
我就不喜欢，要是你对面是条狗呢？jojo撅着嘴，坐在一旁。
小非没有说话，继续看着不断涌出的对话。
jojo来找他的时候，门锁着，没有人。她很奇怪。小非没有朋友的，可是最近常常这样失踪，一去就是好几天。她想也许小非在网上认识了其他女孩。对于jojo也无所谓，身边的男孩有一打。小非像是一个调味剂，或者钱包，或者战利品。
小鱼。你去哪了啊？最近你老是失踪，也不告诉我一声。jojo伏在小非身边。
小非沉默。jojo知道如果小非不说话，她没有任何办法。
jojo。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了。小非突然看着jojo。
没有啊。jojo不太自然地笑笑。怎么会这么想呢？傻子。
小非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jojo。明天是你的生日哦。小非又转过头。
嗯。啊。是啊。糟了，明天我得和他们出去。jojo故作惊讶。她似乎越来越受不了小非的沉默和无趣。
哦。小非沉默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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