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非小非。（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关于一些人在小非的记忆中，妈妈这两个字是无声的，也许在梦境中一再重复，但始终是无声的。她只与照片中那个短发女人划了等号，并无其它。
小非记事的时候，身边唯一的亲人是他爸爸，英俊沉默的男人。这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在香烟酒精中浑浑噩噩地过着。小非记得八岁那年，某天来的一个女人，改变了他与父亲的生活。
小非打开门望着那个卷发女人，短短的卷发在她头上，像一团乌云。妈妈。小非心颤了一下。面对她，他一片茫然。
叫阿姨。小非听到爸爸热情的声音，回头的时候，他看到爸爸脸上难得一见的笑容。
小非跑回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出来，叫阿姨。小非固执地关上门。小非躲在虚掩的门后盯着外面。
女人端着茶杯的手指涂着艳丽的红色指甲油。她只来看望单位单亲家庭的，代表工会来关心下属。小非看着她妩媚的容笑。
爸爸进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走了，他燥情的大手迅速拎起小非的衣领，小非记得那一夜的疼痛委屈。
很快的，女人用整个的自己来关心这单亲家庭了。每一次她来，小非总是躲在门后，看着她。这一次，她提着大包行李，女主人的样子令小非胆颤心惊。
过来。她伸出那双指尖鲜红的手抚摸小非的头发，她微微发颤的手渗出她的虚伪。叫妈妈。
小非听到她说话的时候，恐惧地跑开了。她似乎是床头的那本童话书里跑出来的后母。小非打开听，趴在被子上睡着了。
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非合上书，跑出去。我要去找外公，我要去找外公。他拉着爸爸的衣角，纠缠，换来脸上红红的指印。
跟我讲讲jojo好吗？简侧过脸望着外公。
有一段时间，这孩子总是跟我讲那个女孩子，很漂亮，很酷，很可爱。说酷的时候，外公爽朗地笑。
后来，不讲了？
对。那孩子开心的时候会滔滔不绝，沉默表示他在难过。
现在呢？简看看远处的小非，自言自主。
看着难过的孩子他在沉默，不要说话，抱着他，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抱着他就够了，不要说话。慢慢地，他就会好起来。
（十一）散了？
再见。简离开外公的怀抱。这样一位老人的体温，干燥温厚，安全的。小非很慢地跟在简身后，看着外公。
小非，你先回去吧。汽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这座城市阴冷的风又回到身边。
小非没有说话，头也没回打车回去。简知道，他又开始莫名地难过了。
从店里的卷闸门里透出黯淡的紫色光芒。嘈杂的响声之后，简看到玻璃台上躺着的冷冷。她的脸被投下紫色的阴影，搭着的手臂被烟雾环绕。冷冷抬起眼睛看简，回来了？生活充满阳光啊！
简站在她对面的柱子边，点了烟。
我在等你，我想把店关掉。冷冷直直地躺着，冰冷的视线对着黯淡的天花板。
离开这里？简盯着她。
冷冷爬起身，走过来，扯住简的头发，激烈地吻。跟我走吧。
简把头埋了下去，然后退了出去。
简打开门的时候，小非坐在地板上抽烟，JOJO鼓着圆肚子慵懒地爬在他身边。小非，你怎么了？
小非继续沉默地抽烟，似乎置身于另外的空间。简站在他对面，低头盯着他。小非依然坐在地板上抽烟，她不知道他怎么了，没人知道他怎么了。
小非，想想你的生活。简旁若无人地说话。跟外公在一起，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留在这里也没用，jojo不会回来。小非依然不说话，重新点燃一支烟。
简不再说话，她对自己感觉陌生，从不会指责别人的生活，现在似乎变得像个唠叨的老妇。
中午的时候，小非打开门看到冷冷，她向小非怪嗔地笑，JOJO在她脚边撒欢，冷冷一边抚摸它，一边向简床边走，继续她的笑。简醒的时候，冷冷把手中的烟放在她嘴里。简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但冷冷做什么，也不会令人感到意外。
小非，你出去一下好吗？简探着头，小非点了烟，JOJO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小非蹲在门边，无声地对JOJO说话。
明天晚上的车，我等你。冷冷把车票放在床边。
简仰头吐着烟。
我相信你会来的。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不会做一个孤儿的妈妈。我们都只有一个妈妈。
简突然凄厉地笑起来，是久违的笑声，在午夜抵抗寂寞，空灵而寂寥。
宝贝，我相信你不是那么的博爱，好了，我走了，明天等你。
小非进来的时候，温怒的看着简。你要跟她走吗？他一边说一边坐在靠床的地板上。
不，小非，我永远都在这里。
带我一起好吗？小非突然站起来，盯着仰头的简。
小非，我哪里也不去。但是我希望你好好呆在你外公身边。在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jojo不会回来。城市会把你挤成碎片。
小非没有再说话，坐在地板上抽烟。JOJO呜呜地叫，它饿了，这一次，没有人理它。
（十二）散场了。
小非。你必须离开，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简开始纠缠。
你带我走吧。随便去哪里。不要把我丢掉。小非拉扯着JOJO的毛。
我说过了，我不会走。但你得走。我得安静，你也应该好好想想，你外公会帮助你的。来吧，收拾好你的东西，然后走吧走吧。简挥着的手显得烦燥。
你要走了吗？小非抬起头，简看到他眼睛里一个路边肮脏的弃儿。
简不再说话，把桌上小非的杯子烟缸放进纸箱，小非呆滞地望着她。
你真的要丢掉我吗？小非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了灵魂的声音，是虚的。
我不是要丢掉你，我只是让你回你的地方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决定你的生活。简四处张望，看还有一些什么，关于小非的东西。
那你会留在这里吗？
我一直都在这里，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我还在这里，但你需要好好想想了，把这些年你逃避的所有事情，想清楚。
那好吧，我想清楚。
屈服了。
小非回到自己房间，茫然地看着积着灰的窗帘桌子床。你真的不会走吗？他回头问。
嗯。
那你要好好照顾JOJO。
我知道了。
小非打开衣橱，一件件的白衬衣被叠好放在箱子里。
你帮我打扫房间，好吗？小非再次回头。
好的。
小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简靠在墙边夹着烟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他没有太多依赖的东西，有的，是带不走的。
我今天就得走吗？小非停下来。
对。今天就得走。
哦。小非继续茫然地走动，像一只困兽。
简把小非送上出租车，JOJO欣喜地摇晃着身体。简关上车门，然后点了烟。你不送我去车站吗？小非摇下玻璃窗，失落地望着她。
嗯。你自己去吧。简向他挥挥手。
你真的哪里也不去？
我哪里也不去。
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我一直在这里，你走吧。
那我走了。小非有气无力地挥手，简同样有气无力地挥手。
什么都没有了，车子停过的地方尘土飞扬，简呼着气，带着JOJO上楼。
那张车票还放在床边，没有人动过，也永远不会被使用。简靠在窗台上抽烟，回头看JOJO的时候，看到那张车票，抬起来，点燃了。
（十三）幻觉或者片断
摇晃的车里，浑浊的人群覆着小非，他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很快睡着了。
昏暗中，模糊的人影靠过来，他想喊，但始终无法确定，她是谁。他想喊她jojo的时候，觉得那是简；他想伸手的时候，觉得似乎又是jojo。
小非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身旁坐下的短发女子。冷冷！他在心里尖叫。
停车！停车！车上的人惊奇地望着这个失魂落迫的孩子。车急促地停下来，小非摔倒在肮脏的过道中，很快地爬起来，慌乱地抱着他的行李逃下车。
车上的人依旧看着公路上抱着包狂疯的孩子。他消失之后，车厢里沸腾起来，大家都在谈论那个神经质的孩子，小非座位旁边那个短发女子脸上古怪的笑容，很快转移了人们的好奇。
午夜的南桥，简依在冰凉的栏杆上，凛冽的风把头发轻轻地托起，黑暗的河流，奔腾着流向前方。一切依然，物是人非。
简叼着烟，伸手手臂，她想自己如果再轻一点，轻一点，就能够飞起来了。
婴儿的哭泣在河水声中滋长，简回头的时候，烟掉落下来，烫红手上的一声皮肤。这一次她没有走过去。但幽灵般的哭声在靠近，简向桥下跑去。脚被柔软的东西绊住，低头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哭泣的婴儿。晚了，该回家了。简自言自语，继续向前走。简转身的刹那，似乎看到婴儿的脸，他的眼睛和小非一样，流浪狗的眼神。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简故作轻松地走，茫然地走。
街灯都灭了，昏暗中的那块牌子还在闪烁，像奇怪的笑容。冷冷的咖啡。简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这不是回家的路。
火车开动的瞬间，冷冷把未燃尽的香烟扔出车窗，这里的一切也扔出了车窗。震耳欲聋的水声渐渐低了下来。冷冷看看身边空着的座位，一笑了之。
你好。这里有人吗？
冷冷看着窗外，没有回头。没人，坐吧坐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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