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色 发表于 2026-6-24 17:23:07

咬你

  出门十几天,回来发现宿舍里多了一窝蚂蚁。地上倒了两堆土,一堆在窗下,一堆在门后,小蚂蚁们进进出出、忙得正欢。这屋就我一人,整体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墙角有蟑螂小强、立柜后边有壁虎小猛、天花板吊顶上面住着老鼠阿毛两口子,天天有铁磁的哥们蚊子来探望,苍蝇去饭堂路过的时候也要进门打个招呼。但说实话,成建制的部队出现还真不多。当时看见,产生遭遇异族入侵的感觉。这感觉让人不爽。人不爽,其他的跟着倒霉。找出扫把撮灰斗,把两堆土收走,看看其中红红黄黄的小小斑点,心中悲悯:这之中,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在哭泣?
  我的同情心通常会保持得很短暂。(所以,你要借钱可得抓紧。)第二天发现,门后屋角又出现了颗粒状红土。放眼向窗下望,倒是蛮干净。平常除了找钢蹦儿,我也不怎么观察门后的。那天偏偏心生疑窦,掩上门瞧了一瞧。不瞧不知道,世界真奇妙。自墙角地面至门顶,沿着门框正浩浩荡荡流动着一支参加“五一黄金游”的群众团体,蚁数在三位数以上,其中还有几位带翅膀的。
  各位,外边山明水秀的地儿多了,飞着去的走着去的擦着鼻涕抹着口红乘飞机坐火车蹬三轮骑毛驴带上来一桶,上哪儿不行,干嘛非这挤?想我这屋暖和?外边温度三十一度五,我这儿室温不低于三十五度一。这两天还总停电,您是不担心我冒汗,可我担心我那门,怕你们把门框咬坏,把门掉下来砸着脚。我可听说过:蚂蚁吃木头。(应该是白蚁)
  解决问题要从源头抓起。找到位于墙角的蚁穴洞口,花露水、香烟头、蚊香片、空气清新剂,我把手边能用上的都用上了。不是我心狠,没用灭害灵杀虫剂什么的,是隔壁那几个人都太抠门,舍不得花钱,没买——我自己也没有。走之前有个灭蚁专家总在我们这儿晃悠,这两天也不来了,还没他电话,这会儿我可真想他啊!可他不见得想我,看来不怎么特别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自己动手。扫把拿来,顺着门框往下一捋,足下当时尸横遍野。奋战几分钟后,把那些残破的、虬聚成一团一团的小小尸身扫地出门,感觉竟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被扫除出去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还活着,挥舞着断肢残臂无助挣扎。沉痛的心情令我感到时间递进的缓慢。面对弱小,我总会泛起莫名的哀怜。这次扫荡,是源于维护自身安全的考虑而进行的先发制蚁的打击,还是那种充当强者所向披靡的豪情?我说不清。
  伪善很快被事实揭穿。后面的事情证明这确是一场战争。正在清理战场的时候,一只小蚂蚁顺着扫把的杆子爬到了我的手指上,不假思索地咬了一口。麻痒的信息传递给大脑,我迅速挥掌将其击落。麻痒不会马上消失,转变为痛,并且是从脚腕子上千里迢迢传送而来。原来是另一只蚂蚁成功实施了声东击西的战术,同时,它的后援亲友团二大爷四姐夫正在努力攀爬,陆续赶来。抖落之后,用脚去踩,它们竟能顺着鞋底绕到鞋帮上来,钻到脚趾当中,不顾一切咬下去。手中的扫把更有多名敢死队员顺势而上,刚才的凶器成了此刻它们进攻的桥梁。我怕了,不为几只小小蚂蚁,而是为它们背后所代表的某种力量。我看过《人蚁之战》,看过《蛇王》,那些成群结队、前赴后继的死士,无不令自以为强大的人类胆颤心惊,屠戮的快感被可能遭受更大报复的恐惧所代替。我甚至想像到自己的房间被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虫豕包围,当我清晨醒来,置身于一场盛宴,而席间色香俱全的主菜,是我自己~~~~
  我选择战略撤退,跑到办公室上网,下决心不到人困马乏云天雾地人事不知决不回去。网上确实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偶然点击到一段录像:几个蒙面人把一个身穿橘红色衣服的青年紧紧按压着,一刀一刀割下他的头。我把音量关到最小,害怕引颈受戮者嘶声的惨叫会惊扰已经熟睡的人们,同时也吓到自己。如此近距离地观看活生生的真实的杀人场面,对我原本就很脆弱的神经真是一场考验。前几天看过这新闻,杀人的是恐怖组织,死者是美国人伯格,被杀原因是报复美军在伊拉克虐待战俘。
  战争和仇恨,可以让多少人受难?
  皮肤上的汗水已经暖干,身体里,却是彻骨的寒。
  此时,指关节上出现赤而硬的肿起。在红彤彤一片的中心部分,并排列着两个白色脓点。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是两个而不是一个。如果那是蚂蚁咬过之后的伤口所在,它肯定会有一个豆粒儿大的脑袋,并配着一副虎牙,才留得下足够宽的齿距。事实上,咬我的那只蚂蚁非常之小,小到我不及用指尖去按压它,只是暴烈的掌风,已将其吹得飘向茫茫寰宇。我竖起中指,看它因为肿胀而可笑地歪斜着,做出一个不能伤害任何人、却又令很多人都反感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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