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又是出奇的凉。杂志里的小说上出现了很多叫微凉的女人,也出来了很多凉薄的故事。秋秋现在再不感叹,只是早前其实很不喜欢秋天,也不喜欢凉的夏。
从一出生开始秋秋的妈妈希望她有静好的生活,于是给她取了个音节温柔的名字。而遗憾的是现实并不如此安排。当爸爸提起行李箱又放下抱抱她,然后带着泪花离开的那一刹那,秋秋开始明白什么叫秋天,那种不很深刻却渗入骨髓的寒冷让秋秋觉得呼吸急促而困难。
秋秋的妈妈曾经容颜静美,她在那些照片里不施脂粉拈花微笑,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风情。曾几何时她终于撕碎了家里大大的结婚照,房间里开始过往面目模糊而话语稀少的男人。有些还是喜欢秋秋的,给秋秋带来美食华服,或是带她去坐摩天轮。
一度秋秋的妈妈很害怕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尖叫着被抛向天空,哪知她下来后只是一个劲的叫着还要坐。从那时起秋秋便开始发现被抛掷出去带有无穷的快感,她爱上了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那里面漫溢的是自由的味道,让她在那些瞬间里看不见童年黑色的伤痛,看不见那些破碎的玻璃渣,和爸爸残缺不堪的脸……
于是秋秋从小便也爱上了到处游玩。妈妈会陪她去旅行,去看好多奇怪的动物和人,还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美食。有时还可看到北方的冰灯,南方的海洋,那是年少的秋秋不可多得的欢乐时刻。
那一次是去了绍兴。江南的最极致已经是在那里。妈妈带来了一位秋秋未曾见过的叔叔一起去,叔叔还带了个小男孩。
说小男孩是因为秋秋当时已经觉得十五岁的自己已经长大了,而且是很大很大。面前的小男孩虽然已经十七岁,在秋秋眼里仍然是一副嗡嗡的变声嗓,连喉结都还不怎么清晰。那个时候的秋秋已经看过很多书,小时候喜欢的费翔有那么深沉的容颜,于是秋秋已经觉得自己是很成熟很成熟了。
小男孩话一直不多,只是也和秋秋一样走的离爸爸远远的。秋秋妈妈的高跟鞋敲在那些石板路上发出好听的声响,有时候他便偷偷的看。秋秋于是也开始跺着脚走路,每个小女孩在自己不能穿高跟鞋的时候都是喜欢这样的。
她们不知道并不是声音让高跟鞋好看,是岁月让她们好看了。
一路秋秋便和小男孩一起沉默的走着。一路上垂柳吹过来,和风扑面,让人感觉不到那竟然已经是入夏。那个夏天在记忆里也是凉的,水乡的温情或许就是被那些凉中和了的阳光,带着和煦的黄,也带着不鲜明的暧昧,让人混沌。
秋秋看到那些水又开始陶醉起来。于是恨不得投身进去,可是水性并不好。妈妈只好吆喝了大家一起陪着她,还给她牢牢的套了救生圈在腰间。
可是半途突然就不见了秋秋那亮亮的游泳帽,妈妈心焦的呼喊秋秋确实没听到——她已经呛了好多水,似乎在往下沉,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黑暗的世界,她从那次便发现,原来看起来这么漂亮的水面,暗藏的竟然是如此深幽的黑暗。
后来是那个小男孩用细细的手臂托起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最后到沙滩上醒来时,才发现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是用人工呼吸把她救回来的,因为这样他似乎用鼻子和嘴巴一起呼吸都不够用。她知道这个的时候已经是回程,绍兴的风景并没有欣赏到太多,她还有些懊恼——那个小男孩和爸爸一起留在了绍兴,她原本要想细细盘问下过程,顺便讨回点面子,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后来秋秋回去以后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很久,对这个小男孩也一直隐隐的记在了心中。直到上大学交了男朋友,那个叫老虎的坏坏的蛊惑男生一直对她围追堵截,无可无不可的秋秋总算答应了他。
那段恋情让秋秋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在广场上不带任何感情眼神冷漠的和老虎接吻,学会了通宵上网打游戏夜不归家,甚至去文了一只蝴蝶在胸口。只是老虎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秋秋看她的眼神这么的冷,他想要她,而她却从不让他近身。终于他从不解到愤怒,最后到在秋秋宿舍楼下亮亮的路灯光里和音乐系一位作风出名大胆的美女火热缠绵,知道秋秋按约好的时间下到楼来,站到他面前。
秋秋看到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只戴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硬生生拽了下来。年少的恋情里什么也敢承诺可什么也不代表,她只是轻轻的把那只戒指丢在了那片沙砾里,然后沉默的走开了。
其实秋秋知道老虎是真爱她。他那样做无非就是想要秋秋以他想要的方式证明秋秋也爱他。可是秋秋自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尤其是在秋天里,她更加清楚。
那个季节其实还不算是秋天的时间。只是真的很凉了,就这么坐在房间里秋秋通常会需要外套,如果是在上课则习惯性的裹紧双肩。走在街上秋秋才发现今天穿的裙子实在单薄,而回去的路必定充满耻辱,秋秋不忍回头。一边走一边在湖边的冷风里哆嗦的她只好在网吧里那个暗暗的角落坐下来,手指僵硬着爬上MSN,看到有新电邮的标志,却没了力气去快快的打开它。
秋秋,我在找你,找了很久了。本不想惊动你妈妈,但是还是只有找到她才能找到你。
我是6年前救过你的宛生,请你看在我救过你的面子上,回复给我。
那封电邮在那已经躺了很久了。秋秋和老虎在一起的时候老虎是不怎么允许她聊天的,倒是迷恋和她一起在网络游戏里结婚生子。其实秋秋真的很厌倦那些虚无的快乐,她还是喜欢被抛掷的痛和快感。
越痛越快乐。就是痛快。
秋秋的回复很快就有了回音。似乎那个叫宛生的小男孩此刻就守侯在电脑旁,似乎也已经是持久的姿态。一直等待。
其实他就在与这里相邻的城市,在绍兴隔壁的江南之乡里。秋秋所在的上海与之只有两小时的相隔,有很多上海人把那里当做了后院。
当年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有了坚强臂膀吧。他用平和口吻,告诉了她一个长长的故事。
其实当年与他们旅行之后他爸爸便因癌症去世。他爸爸是秋秋妈妈当年在学校里的初恋,只是并没在合适的时间萌发爱情,于是成了这一辈子最揪心的结。那次旅行是爸爸最私密的心愿,爸爸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有多少在世间的时日,于是似乎只是碰巧的结伴旅行,却隐藏着这千斤重的天机。只是后来弥留之际偷偷的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秋秋的妈妈,还有秋秋。宛生后来也痛恨爸爸一直不给妈妈爱情,痛恨自己无法在救活秋秋的时候挽留爸爸的生命,更痛恨爸爸欺骗了全世界,包括他自己的感情。于是十五岁的少年在父亲的遗体前默默盟誓,一定不蹈他的覆辙。
从此之后他开始照顾妈妈,并艰难营生。与秋秋的妈妈不同,宛生的妈妈却是一径的失了力量,开始日日苦叹,宛生的安慰已经不足以支撑她,他只有去卖报纸,去修鞋,甚至去送水。
十七岁的肩膀并不足以承担生活的重担,最终他还是倒下了,虚弱的样子惹的妈妈热泪长流,于是惊醒,并给他找来了一个新的父亲。
可是他病愈后却逃离了家,来到了这个江南的小城,谋了一份工厂的工作,积累至今终于在一所大学旁开了家小小的陶吧,只是每月还是会定时打电话寄钱回家。闲暇时他会捏很多熟悉的人,可是每次捏出来都不象,因为特征的不明显。惟有秋秋,他每次都可以把那个亮亮的泳帽捏出来,虽然别人不知道那已经是他完成的最逼真的作品,他的心里已经怀念了那片海千万次。
他说当她跺着脚走路的时候他在一旁偷笑,那时候他的心里已经动了一动,而她不知道;
他说当她折了柳枝他很想教她编织花环但是没有,是因为怕她笑话,这个她也不知道;
他说当她的泳帽消失后他会找到她并托起她,是因为他一直看着她,目光都不离开她,这个她还是不知道;
他说他这么多年不忘记这片海不忘记这座城,是怀念了她太久,这个她更不知道……
秋秋看着那些文字恣意的喷涌,泪水终于不可遏制的掉下来。在老虎面前她不哭,爸爸离开时她不哭,可是看到这些今天才知道的情深无悔,她终于泪如滂沱。
又有谁认真倾听过自己对十五岁的怀念呢?自己都没有吧。只是多年来那些虚空着的角落终于又复苏了,象枯萎的落叶再又被滋润,被撑开。就象那些飞扬着的蝴蝶背后,总有萤粉阴影,是那些决定了它们就是蝴蝶呵。
她坐上了去那个小城的夜班列车。途中风声呼啸,她的妆容已经残破。
下车后直接去到他的陶吧,顾客三两,他却还在雕琢电脑旁那已经很多个的泳帽小女孩。抬头间万般震惊却很快平复,只是礼貌的赶走了客人,坐下来的时刻,石破天惊清晰可闻。
那晚话很少,缠绵很多。秋秋凌乱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拥紧了她。当年粉红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象牙白,当年洁白的手指已经变成了蔻丹红紫。只是那头长发还是那么长,应该是不断修剪过。只是在他怀里的她依然温顺,似乎已经是相守多年。
那晚在他小店简陋的房间里,秋秋就这么攀住他的脖子不放。似乎那一刻她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放心的把自己交给老虎,原来她要的安全一直在十五岁时就有了归宿。从此以后的一切的无法放轻,无法自如,终于得解。那些文身也无法转移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它要释放的地方。
可是她终于没有听到,他在她睡着了的耳边,喃喃的说着——
你怎么就这么来了呢 你不该来的啊
就象咒语的声调。她却只是在梦里又看到了那片海,以及那海里的无边的黑暗。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秋秋似乎忘记了发生的一切,只是很甜美的笑着,逗弄着那些小小的娃娃。电话骤然响起,秋秋接起来,却没有人说话,屏幕上也没有号码显示。
过不久宛生说要出去一趟,走之前却眼神怪异的看了秋秋一会。秋秋被他看的惴惴的,于是开玩笑:你怕我丢了啊,那我跟你去啊!
宛生脸色一凛,声音粗嘎的说了声好好呆着便出了门。
这一走便让秋秋等了好久。直到半夜,门口滞重的脚步声让迷糊着的秋秋又清醒了来。打开门却发现满脸是血的宛生衣服全被撕碎了,裤子的口袋全被翻了出来,象一张张嘴巴可怕的在灯下张着。
秋秋惊叫,她没办法想象那个纯白的少年,如今却这副模样的出现在岁月的另一端,而昨天的他又是如此的安稳。可是宛生已经没力气解释,歪在沙发里的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死过一次一般。
秋秋在他屉子里到处翻着可以用的药膏,不经意间却散落了一沓照片,其中似乎有熟悉的影子,待她捡起来看,却怔住了——
有她和老虎的合影,有宛生和老虎的合影,还有宛生和老虎和一个陌生女人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还有六年前她和宛生和妈妈还有宛生爸爸的合影……
那个陌生女人是宛生的妈妈。那个陌生男人是宛生后来的爸爸,也就是老虎的爸爸。
宛生一早就知道秋秋和老虎的恋爱。他以为秋秋会就此幸福,于是自此不多提,只是偶尔问问老虎。可是当他听到老虎的嘴里开始骂秋秋假纯时,他的心开始撕裂的痛。他知道老虎的脾性,秋秋若不被他伤,也必定无法得到轻松的幸福。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冷漠的表情,他也知道那是无法得解的,实在不因为什么。
于是劝老虎放了她,可是老虎不听。于是找她安慰她,却没想到她内心却灼热如火,突然的掉线只是因为她已经踏上了来此的列车。
老虎知道后暴跳如雷。可是宛生知道老虎是浪荡子,对秋秋终究是伤害一场。于是和他去谈条件,让他放了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老虎终究看得出时局,只是拿走了哥哥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回程的车费竟然都没留下。
于是宛生一路走回来找秋秋。秋秋已经意识模糊。秋秋清醒后他却已经快昏倒了,只是终于放心,终于可以让她安稳下来,不必害怕不必慌张从此再也不必再流浪……
他沉沉睡去了。一天一夜后终于醒来,却不见了秋秋的踪影,桌上那只最逼真的娃娃却不见了。
他的心骤然揪紧。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终究是要去了呵。
等他来到那片他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海时,那个娃娃果然在海滩上静静的躺着。远远的地方坐着秋秋,看到他来她只是疲累的牵了牵嘴角。做那些决定并非简单的事情,但是她不知道如果不这样她又该怎么躲开这无休无止的蜘蛛网般的粘稠生活,她一向是向往被抛掷的人呵,那耳边呼啸的自由是她打开那些枷锁的唯一途径,她就算安然回去,也终究会玉石俱焚。
回到学校,她申请了休学。学校里的谣言四起,说什么兄弟为她反目,天生狐媚之词者已经遍布各个角落。
她还是回到了妈妈身边,跟已经不再风情的妈妈聊过去的事情。只是她终究还是不喜欢秋天,也不喜欢凉凉的夏。
因为,这样的季节都太缺乏温度了,不是适合爱情生长的季节。她不喜欢,她更害怕。她最后就是和宛生这么说的。宛生也许还在等她,也许已经不等了。现在想来当时的解释实在苍白,不过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又一个六年里起落又反复,秋秋已经成了他人的妻,不再为季节伤怀。只是巧合的六年后的夏天又如当初的凉,这使得她又想起来了这一段袅然的尘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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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芬芳的玫瑰,一段无声的感动,和那些无法释怀的美丽。
生命里的很多地方,也许只是路过。
重要的是,碰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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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蔚蓝,分了一半,天空的两端,白云,好淡。
季节偷偷的在交换,却转不回昨天。
时间的彼岸,我们对看,
却被汹涌的浪潮无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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