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衣柜里，有一件与众不同的衣服。是除去那些靓妆丽服的唯一一件温婉淑丽的例外。淡粉的旗袍显得那么清丽仿佛是天女的羽衣。我一直以为，穿上它，姐姐便会化为天女，向我们所不可及的苍穹，飞去。
她是个坚毅无比的女生，16岁时就只身闯入社会在不断的打工和兼职中辗转煎熬。我常说，如果是我，一定会向命运投降。她略显妖艳的唇角轻轻扬起，涂了流光的嘴唇一张一翕，她说：妖，我的挣扎或许会让旁人嘲笑，但就算要遭受这些，姐姐也不可以停下来……
促销小姐，迎宾小姐，驻唱歌手……所有你能想象到的职业，她都尝试过。学历，成了她和幸福之间横亘的一条杳深的沟壑。但她却从不厌弃地生活。她喜欢如此形容她的所为。是生活，它决定了在小她三岁的我悬梁苦读时，她必须为了微薄的收入而奔波劳碌。 是生活……多艰深的字眼，却让她来演绎给我，目睹时，我开始憎恨这个词。鲜血淋漓……
旗袍的来历，是我一直以来都不能明了的一个谜。恍然，我想到了那道欣长的身影。模糊的逐渐清晰起来，那段阳光艳丽的日子似乎是我和姐姐的禁忌，谁也不能触及。
身影的主人有一脸耀目的笑容。姐姐总是在她为数不多的素面朝天的脸上，艰涩地示范这样的笑。
阳光艳丽……
“嘀嘀……”楼下的嘈杂把我从清梦中狠狠地砸起来，睡眼朦胧之际。姐姐一双美足也毫不客气的飞来。“丫头……去看看怎么回事！”她慵懒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温和，只是冷冷的命令，连请求都略显牵强……
靠！谁啊！扰我清梦不说，还害我被姐姐的玉足k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连滚带爬的，我把下巴支在窗台前。哦？搬家吗？楼下熙熙攘攘一派嘈杂，诺大的搬家专用卡车中单只零落地散布着几件简易的家具。穷人！我脑海里只有这样一个定义。“姐！是楼里新搬来人家啦！看起来很穷的样子……连家具都没有几件呢！”
“死丫头！你管他穷不穷，告诉他们，再敢让我睡不安宁我就让他家宅不宁！”她闷闷的声音从被里传出，好像来自异度空间。
“大姐！你以为我是超人啊！还维护青春少女的甜蜜梦境呢……大白天的，你别让我丢人现眼好不好……”我头痛的呻吟。姐姐总是肆意的昭示自己的存在，其手段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用其极……像现在，她好像打算用她可爱的妹妹来捍卫甜美的梦境。
“少废话！”一记飞枕咻的袭来，我躲闪不及，着实的挨个正着。
“家庭暴力……”我哀鸣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又一次屈服于姐姐的淫威之下，颠颠的穿了衣服，出了门去维护“正义”。
隔壁的空房敞着门，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忽然，一张温和笑对的脸出现在眼前，我一惊，极不淑女的尖叫。“鬼呀！”对方似乎也被我吓到，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很快的，他比我先恢复正常。
我凝视着眼前伸出的手，修长的手指，典雅的腕表……这些的主人有一副好听的嗓音。“你应该把手伸出来，然后说，很高兴认识你，帅气的哥哥……”我像吞了苍蝇一般的看着他一脸坏坏的笑，一时语塞。这是我才发现，这个人的笑容是那么样的灿烂，好似时间凝固之后他站在世界的顶峰藐视一切……桀骜之中有着玩世不恭。“呃……你……”好字还未来得及出口，姐姐的声音如魔音一般传来。“妖！别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倒计时好了……声音到后三秒钟，我那可爱的姐姐便会闪亮登场。
果然，看到对面的哥哥脸色苍白，那么我就可以确定，她来了。姐姐一定是穿着……比较清凉的衣服吧！我转头，再次确定自己的推测。
“喂！扰人清梦的人，你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么？一大早吵吵嚷嚷，就不考虑到我们从事夜间工作的人的休息问题吗？还有，新搬来就那么嚣张，还怎么让我和你和睦相处啊！是不是一上来就找碴打架……我告诉你……”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脸红。她未着粉黛的脸透着微微的朱红，就全缘于修岩哥哥的一句话。他说：“我敢肯定，你不化妆时是最漂亮的！”
姐姐像触电似的把脸别过去，“流氓！”我低头窃笑。“你好，我叫妖。这位是我的姐姐，叫雪。”经过这一番小插曲，我总算恢复了常态，拿出家教森严的气度。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修岩。也许以后会多多叨扰二位，我们是邻居了……”我后来才明白，修岩的“叨扰”指的是什么。
就这样，我们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叫修岩的男人。
“修岩，男，22岁，未婚。身高182cm，体重67kg，大学毕业，现在天津某公司任营销部经理。”我把修岩送来的履历念给姐姐听，看她一脸的不屑。“哼！大学毕业？大学毕业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住这种房子！看他那不可一世的臭屁表情我就不爽！妖，你也给我少和这种奇奇怪怪的人来往，免得引狼入室！”姐姐耳提面命，口气是我熟悉的老练。我完全理解姐姐的担心，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若不是懂得自我保护，恐怕也不会有现在安稳的工作。虽然只是小小的夜总会大堂领班，姐姐却格外知足，她说，这比她做过的任何工作都要有尊严……我听着这刺耳的词汇，心在轻颤。尊严……尊严啊！我知道自己对于姐姐来说有多么重要，能让她放弃她曾经视为生命的尊严。于是我拼命的学习，疯了似的做一个优等生。这时候，我就需要一个优秀的家教。那么修岩，顺理成章的免费支教。他开始堂而皇之的步入我和姐姐的小窝。我虽是姐姐和他口中的小孩子，却可以分明的判断，修岩，不是坏人，更不是姐姐意识中的“大灰狼”。这一点，姐姐比我更加明了。
“妖，你这道题解法有问题哦！”修岩敲敲我的脑袋，端起手边的绿茶，轻轻啜饮。刚入喉的一口硬是让姐姐一掌拍出，“你干吗打我妹！我警告你哦！再来我就报警！”一旁的姐姐素着脸，如雪般纯净，和寒冷。“姐……”我无力的呻吟。“报警？小姐，这可是你请我来的……你不会是有被害妄想症吧？妖，我看你姐姐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你这个流氓！我告诉你，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找人灭了你！”“你……”
我哑然的看着这两个大孩子公然的打情骂俏，不禁失笑。忽然这样的念头闯进心里，我该有个姐夫，名字应该叫修岩……
姐姐的工作，必须昼伏夜出。这个词是修岩发明的，他说姐姐像是头母狮子。拼了命，为家人捕猎，丝毫不考虑自己。我说是啊，姐姐是头坚强的狮子，用尖牙捍卫领地，用利爪保护族群……姐姐厌恶我们的比喻，她说：“少来了！你们两个知识分子又在这里寒碜我，歧视文盲这可不对啊！”姐姐总说自己是文盲，修岩很反感，他讨厌姐姐的妄自菲薄。“雪，你是天使。”他总这么说。姐姐摇摇头，用她那涂了流光的唇轻声呢喃：“不，我只是个风尘女子……”言语过后，我总是心痛得看她眼睛里隐藏很深的落寞，和畏惧。姐姐害怕被爱，又渴望被爱……她和幸福之间横亘着的鸿沟，就差毫厘便可弥合，却被她生生阻断……
当他发现自己爱上姐姐时，修岩找到我。“妖，我做你的姐夫吧！”我用惋惜的眼神望着他。“修岩，我喜欢你，但是，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会接受你给的爱……我太了解姐姐，在幸福来时，她总是本能的闪躲。她不相信，不相信幸福的真实性。命运对她的不公，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她甚至不相信，幸福……”
我看见修岩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啜泣的声音很低沉。我惊讶于他对姐姐的感情竟是如此深刻。那时我们认识了一年零四个月……
修岩几乎每天都到家里来报到。上班前一次，给我和姐姐送早点，外加做我们的智能报时器。遇到姐姐赖床不起时，他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方法叫姐姐起床……最常用的诸如：
其一：“起床了，我的天使！”该药用剂较少。一般一次见效。然后我就可以免费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余修岩！你小子给我回来！你敢再叫一声试试！”姐姐散着头发的样子我不敢恭维，但是神采里飞扬的愉悦却是我鲜少见到的。
其二：“我爱你，雪。所以，起来看看你亲爱的我吧！”该药用剂较多。一般两到三次见效。特殊情况酌情增量。如遇负隅顽抗者，外加一吻，巩固疗效。这时，我还是作为观众看姐姐难得的脸红。我发现修岩说得很对，素面朝天的姐姐，果然美得如雪的天使。
其三：“妖华不见了！”该药用剂普通。一般五到六次见效。但我在一旁必须缄口不言，否则，要姐姐起床的目的是达到了……要修岩负伤就成了该药的副作用。我要感谢修岩，让姐姐的每个早晨都充满欢笑。这是父亲去世后，我一直祈望的。
下班后还有一次，他会过来。给我煮饭。然后和我聊天，内容当然逃不开姐姐。然后给我复习，陪我一起等姐姐下班，直到深夜……我常说，“修岩，你能给姐姐什么呢？要知道，我姐只是个……是个……”有个词卡在喉咙，我被噎得泪流满面。他却摸着我的头，“丫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和你姐姐是相互被对方需要吧！”我明白他的意思，便顺从的任由他摸着我的头。
姐姐的脚步声，姐姐把钥匙取出来然后拧开门锁的声音……这一切总会让修岩变得兴奋，他会紧张地问我：“怎么样？妖，帅气的哥哥形象怎样？？”我用鼻孔呼气：“嗯……一般啦！勉强算个人啦！”他用力的送我个卫生眼，再颠颠地去玄关给姐姐迎门。虔诚的样子好像妻奴。姐姐第一句话总是，“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呢！”然后换作修岩抱怨：雪你今天的衣服太露啦！雪你今天干吗涂这么耀眼的口红？雪你的头发就不可以染回黑色么？雪……
我知道，这些抱怨仅仅是问题的开始。就像姐姐说的，他们，根本就不该遇见。
修岩最后一次出现，是来邀请姐姐去他们公司的庆功宴。主题是他的议案给公司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我不去，我们夜总会的客户今天也有一个庆祝仪式。我是大堂，必须得出席！”“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嘛！你总不想看见我挽着其他的女伴出席吧！”修岩很为难得向我求助。“就是啊……姐姐，修岩难得出人头地一次嘛！”我帮腔道。“对啊！你看妖华多懂事啊！”修岩说着，轻轻挽上姐姐的手臂。姐姐狠狠甩开他的手。“是！我是不懂事！你能容忍一个风尘女子陪伴左右我不能！你要我穿什么初出席那么高级的场合？吊带装？超短裙？还是……”姐姐哽咽了。我捂上她的嘴，免得她再给自己和修岩增添更多的伤害。修岩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退开。他默默从衣袋里掏出我们小窝的钥匙，放上桌面。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之后，姐姐躲进了屋子。我以为她在哭泣，忙跟在后面。……眼前的姐姐让我心如刀绞。她穿上了她最冶艳的衣服，涂上了最妖艳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暗夜里的妖精，熠熠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姐姐从没像这样靓丽，像一朵盛开的野玫瑰，她把自己的刺也抹上夜的颜色……然后姐姐出门，临走时叮嘱道：“妖，自己一个人在家要小心，别给陌生人开门。”嘭的一声，门扉紧闭。我倚在墙边，知道姐姐和修岩的路，走到了尽头。有多久，我有多久没听到这样充满戒备的叮咛？两年整……从修岩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到今天，整整两年……我忽然被恐惧笼罩，若是没有了修岩，我和姐姐的生活要如何继续？
后来事实告诉我，其实离开一种习惯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应该后悔，后悔把一个过客深切地变成了习惯……
第二天，姐姐睡到十二点才起床。对于修岩的没有出现，她并没有表现出惊异。我打开门，要到曾经出入随意的屋子，却被一声严厉的责令制止。“站住！妖，你今天要是迈出这个门槛你就别再回来！”我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最终还是踏出房门。“妖！”我听见姐姐疾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站在四敞着门的房间前呆住。空无一物的空间仍旧如两年前一般。这样真切地消失，好似从未存在过……修岩的气息，修岩的手指，修岩的灿烂的笑靥……这一切一切如同幻像，出现了，又再消逝。不管留下的痕迹是否会让我和姐姐受伤……地板上安静的躺着一个绒布的盒子，还有一箴信札……上面用红色的墨迹写道：我爱我的天使，我爱雪……
我忘不了姐姐看到这两样东西时，手的颤抖。她还是没有流泪，只是默默的打开盒子，取出那枚戒指，套上右手的无名指。然后像是炫耀似的向我挥舞着，“妖，好看吗？是戒指！是钻石戒指……”我说我知道。
然后，生活还是这样的继续……我发现无论怎样，你都得习惯习惯消失的生活。
姐姐还是那样不厌弃的生活，只是没了当初的骄纵。偶尔的几次酒醉，我可以听见她在自己的房间无数次的重复：“我爱你啊……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隐约知道，姐姐终归还是去了修岩的庆功会，只不过，她身边挽着的是他的上司。修岩被提拔，到英国的总公司去发展。就在那夜，他搬走了所有的行李和我们所有的回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天空是澄明的，我凝视素面朝天的姐姐，她回给我一个纯净的笑靥。我们都在不经意间，被那个有阳光一般微笑的男子感染。学会澄明的心态。姐姐很美，尤其是未着粉黛的时候。我倚在她身上，幻想她穿着那件淡粉的旗袍。她身边，是一脸微笑的修岩。然后姐姐化为天女，身着羽衣，飞向我们不可及的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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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自己 连同爱她时的执著 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是疯子 我不需要理智在这个阴霾的天空下
因为没有一个人 给予我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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