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十七岁

　　“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记得我十七岁时候的事。”

　　最爱到海边，聊些悲伤的字眼，未来在口袋里面……

　　记忆是从初三的时候开始的。中考之前还要加试一门体育，这不禁使我撼然！体育？体育！于是习惯了两点一线的我又多了一点——操场。每当下午下第二节课的铃一响，我就一溜烟的奔向大操场开始我的“铁人”计划。可是很奇怪，我用了一天时间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能行”从而积累起来的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悲壮豪情随着我一步一步向操场靠近的过程中消耗掉，既而忧患的想：不如明天吧，少一天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再说这么多人，多不好意思。于是，我就很心安理得的转身，微笑着缓步走回班中。可当我终于又回到坐位上的时候，懊恼又不失时机的开始攒住我，我又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怯懦来。于是我又再次指天发誓：明天一定要去跑步！翌日，我又再次走向操场，庄重得连我自己都被感染了，我想悉日的革命烈士走向刑场的感觉大概也就是这样了。然而，我终于又准时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我即将迈进操场的一刹那！我再一次徘徊起来。操场很热闹，虽然刚下课，但无论是篮球、足球亦或是乒乓球的场地早已人满为患，也许我真得不适合操场。明天吧，我又对自己说。正当我要转身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怎么这么快就回去呀，你跑完了？动作可真快！”定睛一看，原来是昕。我有些不自在，仿佛一个被揭穿谎话的孩子，只好笑笑，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问自己。“走吧！再陪我跑一圈。”昕不由分说的就把我拉向了操场。这是我要开始跑步的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向操场。

　　至今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我和昕并排绕着操场跑着，我可以感到我的鞋踩在橡胶跑道上那种软软弹弹的感觉，像嚼着QQ糖。初夏的暖风仿佛也带着一丝QQ糖似的酸甜酸甜的味道迎着我吹来，她用柔软且光滑的身体腻着我，抚摩我的脸颊，钻进我的头发随着我跑步的节奏上下飞舞……四点钟的阳光拥着我们，我感到了背后已渗出的汗水贴住了我的衣服；离我们不远跑步的人儿只留下了一个镶着金边的背影，这成为我动力的来源，我多想赶快跑向那镏金的瀑布，染我一身的色彩，去瞧瞧那幕布之后究竟藏着什么世外桃源？我看得见球场上跳跃的身影，听得见呐喊的声音，然而，我看得更真的是昕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听得更清的是自己的心脏有力地敲打我的耳膜的声音！“我很欣赏你的文章。”昕说。我没有回答，对我不了解的人，我比较喜欢沉没。可我不能不承认，我喜欢上了这个眼神带点执著色彩的女孩儿。“但更欣赏你——虽然你有很多缺点，比如——”她有一丝迟疑，“比如，你下决心跑步，跑了一个多月，也仅仅是从教室跑到操场边而已。”“原来你——”我装着要掐她的样子向她扑了过去……从此，我的旅途上又多了一个旅伴，阳光为证。

　　以后，我爱上了操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初一。”“那么早！”“当然。”“为什么？”“因为在小学，都是我的作文最好，老师总念我的，可上了初中，老师不念我的了，都念你的，我有点嫉妒，于是我就下了很多工夫在作文上，可我发现我怎么都赶不上你，于是——”“由嫉妒转为愤恨，想杀了我。”“没有啊，后来，我就很钦佩你，就想认识你了。”“想认识我不就是想找机会杀我么！”“你——”……“昨天你说想认识我，咱们不是早认识了么？同窗三年哪！”“那叫知道，只是见面说声‘Hi’临走说声‘Bye’的那种，你本身就是一个‘大鲶鱼’，不管跟谁，你都会来那一套，好象你跟谁都很好，其实，那里面到底有多少是你自己，这就说不准了——你看我干什么！”“你好象很懂啊！此人将来必为人间一大祸害，可杀不可留也——”……“其实我很爱班级体的。”“你只爱名义上的这个班，但你不爱班上的人。”“不！我也爱人，只是好多人，也许是性格的原因，我们在一起作很亲密的朋友未必就是很好的路，所以我们谁也犯不着谁，况且大家又好不容易在一个班里，好好相处，彼此珍惜就行了。”“但我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闪光的地方，你害怕过于付出，害怕被伤害。其实不见得，就象这阳光，普照大地，换回的是我们对她更多的热爱。”“也许，你是对的。算打平。”……“你是个很热情的人，虽然你从外表看来对什么事都很冷漠，你的这个样子吓了我两年！要不是我早来找你了。”“我其实是个很自卑的人，不象你说的那么‘有个性’！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害怕面对现实。因为那里总有很多我看不惯的事情。你也不必这么遗憾，缘分天注定，友谊是不用时间来衡量的。”“你有过很好的朋友么？”“有。但不是有过，而是，有着。他叫哨子。”——

　　认识哨子是在二年级，小学。我去学古筝的第一节课。他坐在我的前面，头一晃一晃的，吹着口哨，很炫的样子。有什么，我也会，于是我也吹起来，可是很不幸，我一时忘记是在上课，于是我俩双双被老师点名批评。这小子，我心说。

　　第二节课，我们每人面前多了一架古筝，他又在那里头一晃一晃的，用手胡乱的拨着琴弦，很炫的的样子。有什么，我也会，于是我也胡乱弹了起来，可是仍然很不幸，悲剧又重演了。这凑成了我们的相识，他扭过来，作了个鬼脸，我也回报以鬼脸。但不幸的事又发生了，我们俩终于相视而笑——我们成了朋友。

　　以后，我们俩就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虽然一星期只一次，但时间长了大家就无话不谈了，算是很好的哥们吧！——

　　“只是哥们？”昕带着挑衅的目光看着我。“当然。”我回答的很干脆，“不象你和小黑。”我又反击她。——

　　小黑和昕在一起的事早在我和昕相知之前就在全班公开了。只是不久之前小黑去Singapore了，大家又都忙着中考，淡忘了。——

　　“好想小黑，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有些大人活了几十年也许还不如我们成熟。”昕很有沧桑感的说。我无言以对，我不知道我这样纵容昕会不会反而害了她，早结的果子总是不熟的，可谁又能绝对化呢？“跑吧，让一切随风。”我说。

　　那时朋友就是全世界，不懂什么是明天，我们笑的那么直接狂野，泪流得不知不觉，那是我最美丽的夏天……

　　又一个月后，体育达标那天。站在800米的起点上，我第一次有了要跑的冲动。时间在那一刻静止，风在我耳边呼啸，可我只听见同学们在叫着我的名字，给我加油的声音。我们互相挥舞着拳头，做着胜利的姿势。我们拥抱着，笑声掺着泪水洒在彼此的衣衫上，谁还会想明天，谁还去想以后，这一刻，让我们享受！

　　再以后，我们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学习学习再学习，为了那连我们自己都不很清楚的目标，大家各自都立下了军令状。教室里不再有吵闹声、叫喊声、笑声……都没了，教室里安静的可怕！只是大家都相互珍惜着这最后的时光，一举手一头足之间都包容着对对方的情谊，有时候微笑着就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这帮小孩儿突然懂事得让人心疼！”我偶然间听到班主任这样说。然而别离的时候终于到了，我们就要奔赴考场去为那目标作最后的一搏！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桌子、凳子的腿划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始在教室中此起彼伏，大家大声的说话，互相祝福着，开着很无聊的玩笑，许着要到很久很久才会实现的梦想……然而，始终没有人踏出教室。大家都在故意拖延着什么，直到一个平时很洒脱的男生冲上讲台用粉笔写下“有缘再会”，迅疾挥泪离去之后，大家才开始也飞一样的一个个就那样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和昕紧挨着走着，仿佛彼此就是整个天地。

　　总以为时间会一直停在那年的夏天，现实不得不让我们做些改变，我们像离开了起点只能用力跑向前，却来不及向青春说再见……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考试、等通知、开学、报到、上课、中考、终考、再开学、上课。我继续在我原先的学校上高中，昕则去了武陟（河南的一个县），小黑考上了Australia的一所大学，哨子则怀着他的梦想去了上海……一切都以着它不可预之的速度变化着。我在中考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同时收到了昕和哨子的信。

　　昕的信很长很长。“好么？我一切都好。只是这么长时间才写信给你很抱歉。这个暑假是我出生以来最纷乱的一次，一切都乱了，妈妈天天带着我往返于学校之间，一次次的送礼、求人，我看着平日里那么高傲的母亲一次次的向人点头哈腰的说着‘拜托了’、‘谢谢了’之类的词，我没脸啊！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向妈妈鞠躬，我连哭都不能！——我没有资格！几次，我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我害怕，我害怕你可怜我，就像我们家的那些亲戚一样用像看一条快死的狗的眼神那样看我，我会疯的！有一段我真想去死了算了，你和小黑都那么优秀，怎么我就是个笨蛋呢？可我又舍不得，我死了，妈爸怎么办？你们怎么办？你们都会伤心的！我不愿你们伤心，我要你们快乐，永远快乐！其实，这是借口，我还是怕死啊！

　　最后，妈妈终于说动了一个大官，说是让我随遍选，只是到校后还要交一笔数目可观的建设费。钱真的就这么重要么？我不信，没钱真得就活不下去了么？于是，我选择了县里的一所学校，我在这里每天只需花2.5元便可以吃得很饱，只是条件十分简陋，我起了一身的痱子，刚来时，我几乎天天哭一次，可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会走下去。很抱歉，我没能达成我们的心愿，进入同一所高中，但让我们共同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学吧！这里的学生家都不富裕，我天天看他们吃一个馍就过一天，我真得不好意思再去要妈妈从家里给我带些什么，我现在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两点谁觉。不要惊讶，有人比我更早，我真后悔初中没好好学，白白浪费了三年。小心啊，说不定哪天我会超过你的！不要给我回信，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去找你的。保重。”

　　哨子的信则很涂鸦，信手那么潦草的写着：“我很好，勿挂！”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淡，我会不时收到昕的信，很厚的信。但我遵守我们的约定，始终没回过。哨子和我依然有着通信，仍旧是很信手的涂鸦。

　　“刚到上海的第一个星期天，出了门就去推车，骑了一半，发现你我曾经相约的路口上海没有。”“我很无奈，古筝也很久没弹了，也没时间弹了。上了高中，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很累，但充实。我喜欢这样，不然，我的脑子里总是想以前的事，我开始后悔当初考上这所中学，这里留着太多太多我过去的影子。每当我在操场，总看见以前的同学冲我笑，我发现其实我是真得很爱我的同学们。”

　　“人们常说‘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但不要总回味过去，那样你会错过更多风景。投入你现在的生活吧，不要让‘现在’变成‘过去’后再去说这句话。”

　　“所以，我很满足。虽然我很担心时间把我们之间的友谊冲的一丝痕迹都不留。”

　　“不会的，友谊是酒，放得越久就越醇。”

　　“我听到了一首何润东的《那年我们十七岁》，歌词很感动，好像写的就是一年前的我们，只是那时我们还都没十七岁。于是，我把我们的故事写了下来，每一部分都用歌词引着，我写了很多。我发现很多小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又想起了昕，想起了我们一起跑步的日子。如果那时我能多说说昕，让她把心从小黑身上拿回一半来，也许，我们就能在一个学校了。现在，天惩罚我。”

　　“不都是你的错，有些事是我们难以预料的。很高兴，我们喜欢同样的歌。‘十七岁’代表的是那个时代，而不仅仅指那个年纪。”

　　“你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那个天天吹口哨的小男孩了。”

　　“我还在天天吹口哨，只是上海的街头虽然繁华却没人同我相互辉映，吹口哨在上海过时了。”

　　“昕昨天打电话了，我没想到居然是她安慰我！她变深沉了。唉！大家都变了。那天碰见以前的一个同学，穿西装打领带，成了工薪阶层。我从他眼中再也看不到以往的光亮了，我们相互看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就像歌里唱的‘也许我早该知道，唯一不变的只有改变。’”

　　“只要不变的是心，什么都会不变的。你与他所隔的仅仅是一句‘你好’而已。”

　　翻开那些旧照片，就好象回到从前，在心里面的里面，永远停在那年的海边……

　　2001.4.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