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回复

　　序:我的小腿非常可爱。就象小时候那样的小腿。细长白皙，垂在床边的时候可以看出膝盖的位置咯出的关节。那是我的骨头。
　　它们开不出向日葵。

　　伽蓝说我的睫毛长又浓密。而我的眼睛一直明亮。

　　伽蓝是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告诉我她可以用妹妹这个名字叫我。
　　伽蓝有象粉刷过一般的皮肤和高高的颧骨，她的额头窄而光滑。眼窝是深深的凹进去。瞳孔的颜色我一直没机会看清。
　　大部分时间她呆在正对着床也是唯一对着床的单人沙发里。她的手挽过大腿缠绕在一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阳光一点一点的靠近她。覆盖后慢慢移动着离开。
　　大部分时间她看着我。
　　她说我应该叫她妈妈而不是伽蓝。

　　一

　　我可以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只需要乖乖的吃她煮的菜。舔掉嘴角的饭粒然后把脸洗干净。剩下的时间我也无事可做。伽蓝看着我做这一切。我的一举一动。
　　有一天她说我很漂亮。第二天早晨我在荞麦填充的枕头旁边捡起一块小镜子。
　　那是块圆圆的镜子。周围被波浪形的红色塑料边包着。我的手刚好能够抓住。
　　我就坐在床沿上。把我瘦而白皙的小腿垂下来。穿着一条灰色和紫色条纹的灯笼短裤还有白色的背心。
　　我捧着镜子的手放在膝盖上边。那里的骨头把我的手咯疼。但一看到镜子里的东西就忘记了不舒服。里头是一个女孩，她大概14岁的样子。短头发。细长的眼睛一下下的慢慢眨巴。她有时候下意识的动着头和鼻子。或者抿一抿紧闭的粉色嘴唇。嘴唇看上去软软的，扁圆的。就象伽蓝有一次把手伸进沙发下面掏出的一窝老鼠仔。
　　后来伽蓝提着老鼠仔的细尾巴把它们丢进了油锅里。那些油马上欢快的唱起歌来。哗哗的唱。伽蓝听见了就开始笑。我想她的笑是慢慢尖利起来的。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她的肩膀颤抖得很厉害。
　　我想她很兴奋。
　　她把它们捞上来的时候慢慢平静。那些金色的，冒着热气的动物一只一只搭在同伴的尸体上。隆起来高出碗面。
　　伽蓝很宝贝的把碗抱在怀里在屋子的角落蹲下，面对着墙。月光一点也照不到。
　　我仰躺在木头床上把眼睛闭着。我不乱动。伽蓝讨厌我乱动。她怕那些已经在腐坏的床脚爬进爬出的蚂蚁。
　　梦境里边听见从角落传来的呜呜的低泣。还有嘤嘤的轻笑。伽蓝在做什么呢……

　　二

　　伽蓝很少出门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她温柔的叫着我的名字妹妹。她说她要照顾我。是爸爸说的。而她是我的妈妈。尽管我叫她伽蓝她也会爱我。她会煮豆芽和小萝卜喂养我。
　　有时她也会疯。
　　我记得那天她要煮的是韭菜。
　　她蹲在窗子前面有阳光的地上很认真的剪韭菜根。把包在外面的一层皮撕下来和泥土一起甩在身后。
　　我看见菜根和泥里面爬出来一条绿颜色的虫子。距离太远了，无法看清楚它的样子。但蠕动着的虫子就象是在奋力逃跑。它怕被伽蓝发现吧。
　　我笑了，我看着它一直爬一直爬。当它完全脱离那堆垃圾来到地面的时候我喊伽蓝的名字。
　　她把它踩成了一道褐绿色的浓浆。
　　我笑得更开心了。伽蓝丢开左手的韭菜看着我。我停止笑。我并非害怕她右手里沾满菜叶和泥土的剪刀。
　　我低下头。我的长头发遮住眼睛。伽蓝朝坐在床边的我靠近。
　　她开始咒骂我。骂我漂亮顺滑的长头发。骂我细长的眼睛。骂我是只精怪。她生不出来。
　　她问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我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扯住我的头发。用沾满了菜叶和泥土的大剪刀狠狠的绞断它们。我能从因她的动作而带起的风里闻到韭菜的香味，泥土潮湿的清甜。和一些长在剪子上的铁锈的气息。
　　我很疼。她拉疼了我的头皮。
　　我没有逃避。

　　三

　　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呆在这房子里多久。还要面对着伽蓝多久。
　　这是只有用木板隔出三个房间的的平房。只有一个老旧的木柜子。一张大床，煮饭用的简单器具，还有一扇窗。窗上面垂下来青黑色的布。我觉得那是丧布。
　　厨房和厕所跟大床的距离很近。我和伽蓝共同睡在同一张床上。是有八个床脚的黑色大床。夜晚我把耳朵贴在上面就会听见卡兹卡兹的声音。我想那来自在八个床脚里都住着的白色蚂蚁。
　　夜晚老鼠会出现。如果有月光。能见到它们在房间里快速的移动着。伽蓝被吵醒很多次但是从来不买老鼠药。
　　伽蓝在一天晚上咬破了我的嘴唇。我睁开眼时她站在窗子下面抓住那块丑陋的丧布说话。她穿着皱巴巴的绸子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漂亮。
　　距离很近。有月亮的光让我看清她的脸。她在诅咒吧。她的表情哀怨无助愤怒恐怖。
　　她的唇角有暗红色的一小块。那是我的血。
　　我知道她在诅咒什么。

　　四

　　她完全可以这么做。诅咒她的贫穷。
　　为这该死的贫穷她不得不成天吃那些多汁又营养的植物和美味的老鼠。不得不穿着旧衣服过冬。
　　她也会诅咒我的父亲吧。他把我交给她以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她也会诅咒那那个把我生出来的女人的。不止一次她对我说，只有那只眼角细长容貌妖媚的母狐狸才会做别人的情妇并留下我这只小狐狸。
　　她更有理由诅咒我。因为她是我的爸爸她的丈夫的妻子而我从来不允许自己叫她母亲。
　　我只在她叫我“妹妹”的时候才答应。

　　五

　　我不爱他们。一点也不爱。如果没有这三个野兽一般的人。我完全无须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们也没有必要为了不想抚养我而用药水麻醉我的小腿让我不能下床也不能跑和行走。蚂蚁爬上我白皙的，长得象大比例的火柴一样的小腿，在上面咬出红色的痕迹。我不会疼。也不会痒。
　　只有不幸。
　　不幸让我非常憎恨那三只魔鬼。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伽蓝。
　　他们为了我而争吵。一边争吵一边用嫌恶的眼光看我。
　　我受不了。

　　六

　　他们就是在这间房子里摊牌的。我的亲生父母还有伽蓝三个人。
　　伽蓝把我抱进木板隔出来的“厨房”让我给他们泡红茶喝。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不想我直接参与进争吵。
　　我坐在小凳子上慢慢的找杯子，水和茶叶。我笑，倒水的手一直发抖。一块薄薄的木板根本什么作用都没有。
　　我听到他们对彼此的嘲笑和辱骂。
　　放茶叶的时候我非常小心。我给三个杯子里倒不同分量的水。最多的那杯要给那个说话最多的人。
　　我大声叫伽蓝的名字。她把我抱出去。让我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他们见到我的出现都沉默了。只是静静的喝着茶水。

　　七

　　我的母亲很快就死了。
　　爸爸跟伽蓝说说他对我有愧疚。就留下一笔钱给她。叫她尽力养活我。
　　爸爸跟警察说他厌恶母亲以我为名要挟他与伽蓝离婚。所以把墙角的老鼠药放进了她的红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