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落雪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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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镇的冬天总是来的别样的迟，临近的城市都已经冰封街道时，小镇上仿佛暖暖的还有秋的余热从地底散发出来，蒸的人懒懒的，没事总愿意坐在自家门口眯缝了眼睛，象蜷缩在屋顶退役已久的老猫。

　　月坐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干柴。眼见的跳跃的火苗渐渐安静下来，闪烁成一丛丛明灭的红星，月却始终手里捏着它，动作凝固在充满烧柴特有的香味的厨屋里，油画一般。面颊黝黑里似乎泛着红晕，若有若无的笑容凝结在唇边浅浅的窝里，带着充盈稻花和泥土芬芳的往事。　　　　　　

　　门吱嘎响一声，月一惊，匆匆将手里的柴塞进灶间。汗气渗入干柴里，遇小火一时不着，只是吱吱的冒烟。熏的刚跨进来的平忙逃出小房，站在外面恨恨的骂：“一点事都做不好，想熏死我不是？”

　　月的脸木然，刚才浅浅的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用火拨子拨着柴灰，站起来看看灶里的水，又去屋角舀了一瓢水加上，依然坐回灶边。火光映着她枯萎发黄的头发，竟又镀上层光似油亮亮的，依稀就是当年俊俏的模样。

　　她站在茶社门口绞着辫梢，摊头摊脑的往里望。老板一眼看见她，眯眯的笑：“是小月啊……快进来坐。” 月抿嘴一笑，抬脚跨进去，娇俏的叫声茶老板。眼梢却偷偷的望一遍大厅，只到看见那个憨憨的背影。忙不迭的收回目光，白皙的手腕绞着乌黑的辫子。

　　她痴痴的想着，手里不自觉的又停止了动作，眼见的火苗渐渐暗淡下去。

　　唉，当时若是我留他，他是一定不会走的。月每每这样跟街上门口晒着太阳缝裤褂的婆娘这样说，末了长叹一口气，蕴藏无限悲哀般：谁知他一走就再不回来了。

　　太婆跟着叹一口气，你也别太挂心，人已经走了，还是好好过日子的好。　　　　　

　　月就长长的叹气。

　　灶间的火终于挣扎着没了光亮。月揭开锅盖，把水一瓢瓢的舀出来，把灶间收掇整齐。手就凑衣服上擦擦，急急忙忙的就走出去。平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月只是不住骂。月木着脸走路，不知听见没。

　　街角的方门口几个姨娘坐着唠嗑，手里依然提着针线包长年累月的缝。看见月过来，年长的就住了，只是缝着底子。月的脸上浮出笑容，象画上去般，眼角的皱折细细密密的浮出来。她凑过去，絮絮的称赞婆娘的手艺，站着傻傻的笑。半晌神秘的凑近婆娘的耳朵，看看四下才沉声说：他好象回来过，前天我睡到半夜，好象听见有人在窗户边叫我呢，就是他的声音，我一辈子都记得。我打开门出去看，明明看见他身影的，一闪就不见了，我追了老远，却没追着。唉，总是这样，我一放手，他就走了。

　　旁边的女人是婆娘的亲戚，听到这里象粘着蜜糖般凑过来，追问话里的意思。月眼睛茫然的望着远，只是悠悠说：当年，我留着大辫子，就那么往墙上一靠，他就过来和我说话……可是，他却要走，是他爹要　他走的。我没留他，我是为他好啊，谁知他一走就没回来……

　　月幽幽的叹气。女人听的神往，没想到小镇上还有这样的故事，眼睛顿时发亮，追着问后来。月并不答话，伸手摸摸盘到脑后干枯的头发，拉拉永远不平的粗布褂子。然后抿嘴一笑，小步走开，十七八岁女孩的动作由这个干瘪的女人一连串的做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女人目送着月走开，好奇的问婆娘事情的原委。婆娘不做声，使劲拉着线穿鞋帮子。半晌叹气。

　　作孽啊。她以前是个俊俏的女人，却看上隔壁茶房的伙计。后来人家老家派人找他回去，他就走了。婆娘说。

　　女人脸上明显的失望，哦了一声，原来只是这样。

　　婆娘顿了顿，接着说。可是人家伙计平不久就回来找她，跟她成了家。可是不知怎的两人就过不下去了，月整天黑着脸不说话。再后来她就疯疯癫癫的，就见人就说以前刚认识平的事，说他一直没有回来，她要等他。我们看不过去，有时候就顺着她说。平说她脑子已经有问题了，前两天睡到半夜突然起来跑大街上，一声声叫平的名字。
　　
　　月进了门，忽然两滴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清清的记得，她等待的平忽然回来，大红喜字挂在玻璃上。她躺在他怀里，明明白白的听见睡熟的他叫着，惠，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月一直想，她等的平是憨憨的，当年她留着长长的辫子，一脚跨进茶楼靠在门上，平就过来跟她说话，眼睛温柔的看着她……平根本就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是他的人，她却要等他的心。

　　月一直在等，等到街头落满雪花，平一定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