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坐在黑暗里轻轻地转动它。飞真是一个艺术家,她想。那些蓝色的小小闪电在上面滑动着,就像它的眼神,非常美。“我可以叫你Jay吗?”她轻轻地说。
这时客厅里的钟响了,七点正。她朝着无人的空气里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该走了,每次约会,迟到的人总是她。她笑了笑,想起上午的电话,他激动的语气,近乎哽咽的声音。也难怪,已经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如果她昨晚没把手机打开的话,他仍然找不到她。
这幢新买的房子,远离了原来的小区,原来的那个,那个有着无尽阳光的绿色的小区。她抿了抿紫色的唇彩,镜子里映着街上的微光,照出幽灵似的眼眸。心有点痛,所以尽快结束吧,就在今晚,让这一切结束。她对着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做了个难看的笑脸。深呼吸,然后戴上手套,黑色的手套。
街上的喧闹声开始隐隐地传来,有绚烂的烟火在天空绽放。是的,新年快到了。她摸摸头发,把Jay放进右边的大衣口袋里。门在身后“嗒”一声关上。
热闹的街,年青的情侣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小孩子们在流金一样的烟花里尖叫着。她的白色大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里面黑色的毛衣,子夜的黑色。
她在右边的衣袋里转动Jay,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些大楼上的霓虹灯,它们没有一个比得上Jay的莹光,闪电一样的莹光。那时候,看着飞列出的各种方案,她想也没想就选定了它。黑色金属,沉光的玻璃体外壳,精巧而且魔魅,它在屏幕上对她眨着眼睛。飞说你确定不选更接近实体的吗,她看了看那个所谓仿真体,抬起脸来问飞,你觉得人们看见它时会说它是真的吗。于是他们敲定了Jay。它现在正在我的衣袋里,她略微有些快乐地想。
对面有人在对她吹口哨,她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些坐在栏杆上的男孩,掏出右手对他们做了个手势,那边顿时笑成一片,混杂着更尖锐的口哨声。她继续往前走,恶作剧地想,如果脱下手套呢,会是什么反应,也许是一片尖叫和混乱。于是朝着天空大笑起来。
到了,她停在“据点”的门口。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来了,以后会不会再来呢,她想着,用Jay轻轻地推开了门。
二
门里灯光明媚,有一些缭绕的烟雾。她站在楼梯上,有一点瑟缩。
当时的那段楼梯,看起来也是这么长。不过也许是因为烟雾的关系,那些呛人的烟雾,夹杂着间断的爆炸声。然后,在尖叫声和奔跑声中她跌倒了,一直翻滚到楼梯的最后一级。
直到现在她仍然会想,如果当时没有跌倒,会怎样呢。于是她抬头看看这一段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可是当时的那里是有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在一个轻微的爆炸里掉了下来。
它掉了下来。闭上眼那一幕就重演。它掉下来,在她试图站起来的时候,沉重地,干脆地,落在她的,她的。那个感觉直接冲击她的中枢神经,在整个世界的黑暗覆盖她之前。
碎裂。
可是。那应该就像进行超时空蛙跳时的感觉,嗯哼。艾是这么说的。她睁开眼,再次为了这个无比帖切的比喻悄声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下这一段楼梯。
所有人见到她时都跳了起来,可可冲过来抱住她,眼泪汪汪地问,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在各种各样的问话声中。隔着人群与他相望,她看见他无法克制的颤抖,还有憔悴。他的眼窝陷下去了,嘴唇也毫无血色。也许应该早一点见他的,可是我已经不再是我了。她绝望地想着,轻轻地把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
顿时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可可轻喊了一声,从她身边退去。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右手,除了他。她看着他痛楚的眼神,心想,飞告诉他了。你仍然觉得你可以接受是吗,她在心里轻轻地问。
呈带着梦游一样的神情看着她,指着她的右手,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她的手,的确,带着手套看不出什么异常。是的,没有异常。这是我的右手。她说着,拉下了她的手套。
不止一声的尖叫声。 这是想像的到的效果,她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很漂亮吧,她动动手指。那些蓝色的电光从指端一直划到腕部的连接处。我的Jay,她轻叹着,转动整个右手。
莹光闪烁。
三
那应该是一个明媚的清晨,她在一些清脆的鸣叫声中醒来。纯白的房间。他在她的枕边睡着了,晨光微微透过窗帘,照在他的头发上。她笑了,于是伸出手去触摸。
她仅仅只是想触摸。
现实和虚幻总是如此相像。
时间在那里断裂,然后崩塌。
直到注射了镇定剂后她仍在尖叫,我的手呢,我的手呢。周围只有一些呜咽声回答她。他抱着她,大滴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滚烫的眼泪,流过她的脸颊,蒸发。
她整夜地坐在床上,看着那些血红色,正在萎缩的肌肉,那里曾经有她的右手。她想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她会在她的画室里醒来。
清晨她在一些清脆的鸣叫声中醒来。纯白的房间。他在她的枕边。晨光微微透过窗帘照在他的头发上。他醒着。
她没有伸出手去。
她叹了口气放下Jay,看着这些昔日的伙伴。透明的钢琴声从身边轻轻流过。是和当时相同的眼神。悲伤,怜悯,还有恐惧。他们看着她的右手,就像看着她残缺的断臂。
她想起艾的眼睛。那双明亮而尖锐的眼睛。
艾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蜷缩在床上,屋里一片昏暗。艾扔下硕大的登山包,拉开了窗帘,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刺痛她的眼睛。
艾对她的断臂视若无睹,对她的歇斯底里视若无睹。
艾对她说,如果你还有脑子可以清楚地思考,你可以选择离开这张床去生活,或者自杀。
四
她打开房门时,看见艾在她的门边睡着了。艾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她蹲下来,对着那双刚醒来的眼睛说,你就不怕我真去自杀吗。艾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你要是真傻到这份上也就不用活了。她笑了。然后艾说,我有一个好消息。
飞回来了。
我想我必须通知你们一声,她说。她转过身,看见灯光下他的脸苍白。他问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低声重复,轻晃手中的红酒。
整个安装过程都由飞独自完成。我自己做比较放心,飞简单地说。她看着断臂里的神经末端一次次拉出,接驳传导线,与指尖的突触中心相连。骨架,金属的肌肤,她看着她的右手慢慢成型。最后她接过衣递来的茶,她说,很烫。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艾和她一起赖着,天天喝衣泡的茶,当电灯泡。她有时很想他,有时不想。他离她如此遥远,横隔着她所选择的距离。每天都有一群鸽子从屋顶上飞过,她眯缝着眼睛看那些闪亮的羽毛。它们怎样幸福,怎样痛苦。
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他。
她把Jay举到他的面前,弯曲她黑色的手指,好看吗,她问。他满眼痛楚,可是他没有闭上眼睛。
嫁给我好吗。他的话语里,有绝望。她站了起来。
楠木椅背的碎裂发出巨大的声响。她慢慢地把Jay收回来。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什么承诺是必须兑现的。她嘶哑着声音。我已经不是你的天使,请不要相信爱情能够将时空融化。
我们的世界,比你们的更加残忍。她长久地凝视他。
最后她直起身来,扔给吧台一张支票,准备离开。
“Jay!”
他从背后拥住她。“Jay。”他再次在她的发边低声叫着。她闭起眼睛。这个时刻流淌着肖邦的钢琴曲,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香味。一些微咸的水汽。他双臂的触感。这是他的拥抱。“也许有一天,所有断翅的天使都能够重新学会飞翔。”她轻轻地拿开他的手。
她踏上楼梯,身后有谁嚎啕大哭的声音。她没有回头。有些债无法还清,所以只能背负在肩上,一直走下去,即使是地狱的尽头。
五
她跨出据点就看见那辆红色的法拉利,火一样的红色。艾一袭黑衣,头巾是火一样的红色。她不用问艾是怎么找到她的,只是将大衣扔到了后座。艾说,幽正在等我们。
两边的桥灯在Gavid的歌声里呼啸而过。她抬头看满天的星辰,烟火照亮长空。厚重的乐章从无尽的远方传来,淹没她的过往。
她们踏进“颅骨”。耀眼的灯光里,重金属正在撕裂空气。幽在对面朝她举起酒杯。“为了你的另一个自己。”幽对她眨眼。她笑着和她碰杯,用她的右手。旁边一个长发男子对她说,你的手,很魅惑。
她跳上台去,艾开始在她身后敲出激烈的节奏。来一段crazy,他们对她叫着。于是她的手指在电吉它的弦上拉出长串蓝色的火花。她听见飞在下面吹出尖锐的口哨。音乐在灼烧的空间里回旋上升。
我属于这里,她对自己说,她将吉它的声音飙至最高点。她的长发飞舞。我属于这里,Jay在炽热的欢呼声中闪耀。
末日里热带的风暴。她的蓝色闪电,划过她漆黑的眼睛。
后记:在凌晨三点定完它。结束的时候并没有预料中解脱的感觉。Jay是一个梦境。在残酷的期末考期间它在我脑中盘旋了一个月,终于在考完最后一科时开始写它。
安妮说写字能让人残废,我想我几乎体会到那种感觉。在过程中,有一度我忘记了我写作的目的,我忘了我是为了自己而写的,差点放弃。是艾点醒了我,她往我的邮箱里发了她的一段续写。那段纯粹的清醒的文字,她让我记起我的文字,只是为了渲泄灵魂,当我在意的太多时,我就丢失了我自己。
我只是想说,也许Jay最后的结尾不能让很多人满意。但是我表达了我所要表达的,那就是我所要的。
文章里的艾和现实中的艾有些许差别,不过我很期待,宝贝儿,你什么时候能真买辆法拉利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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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心同寂。
你终看此花时,此花开于你心。
你明白,我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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