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时，彼一时
学校门口有一家叫做“丽江阳光”的酒吧，粗木头的桌子椅子，铺得到处都是的草席子，还有墙上那些来自丽江的相片，彩色的黑白的，缤纷一片。素颜把头伸到窗户外面去，那天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寂静的弧线。
酒吧里面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围在那台仅有的电视机旁边，啤酒的味道，烟雾的味道，夹杂在盛夏栀子花的暗香里，怪异而且暧昧。素颜转过头望向电视机的屏幕，蓝色的意大利悲伤成一片流泪的海洋，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有人在愤怒，只有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子，狠狠地把手里的整瓶啤酒一饮而尽，一言不发。
那是2000年的7月。欧锦赛决赛。
彼时，素颜大二，常常泡在学校那个在学生中非常有名气的论坛里。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论坛聚会，一大群人心血来潮地约在学校门口的“丽江阳光”里看球，于是就在那个晚上，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回头，她记住了意大利的悲伤，也记住了那张狠狠地英俊着的面孔-----那是苏凝。
素颜知道苏凝，他在论坛里话很少，可是素颜初次见到他文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暗暗一惊，虽然都是些不动声色的话语，却掩饰不住才华横溢和苍劲有力。
2002年7月，素颜在暑假回家之前参加了一次论坛聚会，众人在意大利的失利里愤慨忧伤了一阵子，深夜的时候才各自都散了。素颜独自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她特意穿的浅蓝色格子布裙子很安静地拍打着她的小腿，苏凝，她突然想起他的脸庞，忍不住在黑暗里微微地笑了起来。
君不见
整个暑假，素颜都在家乡的报社实习。晚上就泡在网上在论坛里瞎晃，她在苏凝的个人资料里找到他的ＱＱ号，整夜整夜地和他聊天。
“苏凝，我今天去采访郭富城的演唱会了，真的好疯狂啊……”
“苏凝，今天我们的城市下了好大的一场雨，我在路过路边的车站的时候买了１２朵郁金香，它们都开得很漂亮，一路上都有人回头来看着我。”
“苏凝，我们高中时候的学校门口有一家很好吃的米粉店，我今天偷偷跑去吃了一次，那个老板居然还认得我。”
“苏凝……”
起初苏凝只有很少的话，常常是说了三四句话他才会回一句，素颜看着他停着不动的头像，心里面一片忧伤，可是很快她又微笑着给苏凝发大段的文字，讲着城市里面发生的各种事情。
素颜记得苏凝给她说很多话那次，已经是八月了，她突然和他提起那夜的足球，苏凝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话：“意大利和欧洲杯的爱情，法国人却在最后抢走了亚平宁人的爱侣。”
她用了大半个晚上来听他的故事：女孩在高一的时候偷偷喜欢上他，可是她一直没有告诉他，他也就那样自视清高不凡地度过了三年。上了大学以后，女孩常常给他写信，他有时候回，有时候因为太懒就放在一边了，直到他最好的好朋友终于忍不住告诉他女孩是如何地默默喜欢了他六年，他才恍然大悟女孩眼神和信里的意义，寒假，他下定决心去找女孩表白的时候，才知道女孩子已经有了男朋友……她试图安慰他，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的眼睛会长得那样悲伤，可是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同样悲伤的眼神。
那么苏凝，你看得到我的悲伤吗？
烟火在哪里盛开
开学，素颜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出车站，抬头就看见了苏凝，干净清澈地站在人群里。那个夏天的唯一结果，是素颜迅速和苏凝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苏凝，她笑笑地走近他，你还是这样狠狠地英俊着。苏凝的眉头一皱，为这样莫名其妙的遣词造句疑惑着，素颜已经看见了他的声色，迅速把手里的包往他怀里一推，走吧，饿死我了。
苏凝已经大四了，工作的事情早在实习的时候已经确定，几乎没有什么课，只剩下毕业论文要写。素颜在上专业课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户外面的图书馆，她也知道那样是根本看不见苏凝的，可是还是阻止不了自己的愿望。素颜，你完了，她一边对自己无可奈何地摇头，一边低着头给苏凝发短信：下了课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我们去吃大排挡。
素颜渐渐发现苏凝占据了自己越来越多的生活空间：她是一起床就要发短信叫他起床的，她是一上专业课就要去图书馆找他的，她是在周末傍晚一定要去看他踢球的……常常有苏凝的朋友拿他们开玩笑，起初苏凝还脸色严肃地解释，日子久了，也就只是笑笑，不说什么了，素颜一边猜测着他的想法，一边又因为他的不辩驳多了几分希望起来。
圣诞节。寝室里的女孩子都和男朋友出去过节了，剩下素颜一个人，她看到苏颜灰暗的头像在ＱＱ里亮了一下，于是在论坛里发了一个帖子：我想去１８楼上放烟火，有没有人要去？半个小时以后，她看见苏凝果然回了话：如果你说的是湖边的那座主教的话，我在那里等你，兄弟够义气吧？
她一直记得那个晚上，她出门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微微的小雪，她的毛线帽子毛线手套都沾着细细碎碎的雪花，苏凝买了烟火，可是忘记买火柴，谁都不愿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晚上去１８楼下买了包火柴，于是最终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学楼里的楼梯上说话。
“素颜，她给我打电话了，说和男朋友分手了，我不知道要不要接受她。”苏凝低着头，在黑暗里面低低地说。
素颜终于明白为什么一整个晚上苏凝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觉得自己心里面很痛很痛，三千弱水，原来他不过只记得最初的那瓢，千帆过尽，她也不过是他生命里面偶然的路过。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自己早早就织好的围巾拿出来递给苏凝，在那一瞬间，素颜甚至觉得她看见了苏凝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她望着沉默的他，吐吐舌头说，兄弟够义气吧？
他突然抱住她，素颜，告诉我，你没有爱上我。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她看到他蓝色的棉衣上雪化了以后留下来的水迹，一团一团地扩散。她突然觉得窒息，可是她听见他说，告诉你，你不爱我。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素颜在心里面默念了很多遍，苏凝，她说，我爱你，如果你如此地希望我不要爱你，那么，我离开你。
她感觉到苏凝微微颤抖的手，转过身，跑掉了。楼梯里的灯光突然全部都熄灭，素颜从十八楼一直跑到一楼，偌大的黑暗里面只楼下她自己空旷的脚步声，她听着那样的声响，眼泪早都已经蔓延。
原来幸福好象是一场未燃的烟火，还没有盛开就已经沉默，她原本也能够一直沉默，可是，可是她发现，原来一切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不说再见
寒假结束以前，素颜常常和阿若牵着手走在操场后面的那片林子里，她和阿若话很少，只是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里面，有一些安心。再遇到苏凝，素颜挽着阿若的手说，苏凝，我兄弟。阿若好脾气地冲着素凝笑，素颜也逼着自己不去看苏凝眼里的色彩，看见了安慰或者是悲伤，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素颜想自己是真的累了，所以在阿若连续三天站在她楼下的时候才会那么心软，终于忍不住要停下来，也许这样，才是真正的幸福吧。
就这样到了期末，学校里都是别离的景象，广播里反反复复放着伤感忧愁的歌曲，素颜就好象看见很多人站在一起，大声地说着再见再见，阿若永远都走在她的身边，可是走神的时候她常常想起苏凝，想象着苏凝会用什么样的神情和她说再见。
后来，素颜看到了苏凝写在论坛上的帖子，一向简短干净的言语：夏天盛了，去年也有过，前年也有过，从来都有过；明年也将有，后年也将有，未来也将有；这个季节，纪念什么？以前不是没有过，以后不是不再有；这个月份，纪念什么？你刚刚进入，我刚刚离开；这个心情，纪念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以后都见不到苏凝了，然而她已经在那个雪夜就学会了，把悲伤沉淀起来，不露声色。那个夏天，暑假以前，素颜考完试早早地就回了家，很多人上了列车她没有看见，还有一些人，她故意躲避着不想说再见。
开学素颜就大三了，苏凝再没有出现在论坛里，偶然中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他最终去了上海的一家报社，他在临走的那天在18楼的天台上大醉酩酊，谁也拉不住……
向左向右
素颜放弃了和阿若一起保研的机会，执意去了一家上海的杂志。揣怀着一些能够遇到苏凝的期望，她很仔细地关注城市里的每一份报纸，终于就找到了他的名字，可是上海是一个多么大的城市啊，一个人想要遇见另外一个人，是何其困难的事情。
杂志社很忙，可是她还是习惯早上先看苏凝的报纸，他采访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那一阵子，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在城市里面突然很风靡，后来还改编成了电影，素颜因为要做一个相关的专题，独自跑到电影院去看了公映，看着看着，素颜觉得悲哀起来，也许这就是缘分吧，能够感觉到苏凝和自己在同一个城市里，路过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风景，也许在什么时候就不经意地擦肩而过了……
五月，素颜去一个学校里做专题，收集完资料经是傍晚，学校里的凤凰花开得满满的，极尽绚烂的美丽，路过操场，看到那些穿着球衣的男孩子，素颜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苏凝穿着意大利的10号球衣奔跑的样子，苏凝，她知道这个名字一直硬生生地生长在她的骨头里。呆了很久，素颜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魂不守舍地就撞到了一个人，她抬起头刚想说对不起，却看见一张狠狠英俊着的面孔……苏凝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再遇到素颜，他愣了一下，举起手中的相机，我来拍一些凤凰花的相片。素颜偷偷地打量着苏凝，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风清云淡地瘦，只是眉梢间多了些沉稳。
那个下午，素颜和苏凝走在上海的街头，对于从前发生发事情，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素颜小心翼翼地和苏凝说着话，她想，他还是那样啊，话少，习惯沉默。
告别的时候，苏凝突然问：“你后来还有没有去过那个18楼的天台？”
他终于还是记得那些事情的，素颜忍不住有些委屈，鼻子酸酸的，那栋楼，至那次之后，成为她的一个禁忌，连靠近的时候，也是要加快脚步离开的，更不要说是上去天台了。
苏凝看着把嘴抿得紧紧地不说话的素颜，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了再见，转身离开了。
素颜还是一个人呆立原地，那么久了，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让她遇见他，可是真的遇到了，却还是只剩下惆怅。
我把你丢失在哪里
素颜后来也和苏凝吃过几次饭，他们保持着距离淡淡地交往着，只是她总觉得他的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的欲言有止，素颜觉得自己的心又乱了，可是他不说什么，她也只能沉默。
六月，素颜出差去武汉，顺便去了一趟从前的学校。又是离别的日子，校园里一派伤感忧愁的气氛，转着转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那栋她曾经急着逃离的教学楼，还是决定了要上去看一看。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凝在临走的那夜为什么会在这里大醉酩酊，也明白了为什么那晚，苏凝会突然问起她有没有再上过天台。她拿起手机，给苏凝打电话，有风吹过她的头发，细细碎碎的扎进眼睛里，生疼。
“苏凝……”
苏凝听到她的声音，只是沉默，在她再度开口以前，他说：“素颜，我正准备给你电话，我的签证下来了，我要走了。”
她最终没有开口对他说出那句“带我走”，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在离别面前，她永远都只无能为力。
只是，18楼的天台上，她还是都看见了，那里清晰地刻着苏凝的字迹：素颜，如果我把你留下来，我们会幸福吗？落款是2000年的圣诞。
那个晚上，素颜住的酒店里半夜传来了喧哗声，第二天早晨她看报纸的时候，才知道，意大利在最后一场小组赛里被淘汰出局。此时，已经是2004年的夏天，四年前，她第一次遇见他，那个晚上意大利差点夺得了欧锦赛的冠军，四年以后，意大利却连小组赛也没能出线，而苏凝，他也要离开这个国家，也许再没有相遇的机会。
2001年到2004年，四年的时间，尚且可以改变一支球队的命运，更何况，是两个人爱情呢？
评：四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但世间万物都会有所变换！
爱情依然如此，因为有些时候它不属于自己；
那我们何不找一段属于自己的爱情，让它延续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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