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写字的人。深夜里,听到鱼在鱼缸里呼吸,静止在瞬间的痛无边缘的向我每条神经扩散。不着急。我还没有疼死。
梵高寂寞。却不象鱼。
一张都没有卖出去。那堆废纸。成堆成堆的废纸耗尽了梵高的血液。
应该回家,可是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终究还是一生不快乐。因为上帝拎着他的耳朵轻声说,等你死去,废纸变黄金。你的废纸将不再寂寞。
只要等你死去。
他还是受不了上帝每天的耳语,终于拿起了漂亮的水果刀,象雪一样纯洁,可是梵高要给它上色。他沉溺于给纯洁再上一层纯洁。一点,一点。上帝在尖叫,可是他已经听不到了。梵高抬头望着天,把上了色的水果刀举过头顶。你看,它多美丽。
那鲜艳的,象花朵般的耳朵被梵高捏在手里,它离开他已经很久了,却依然翻腾着热气。血腥的味道闻起来象雪莲花,开在了无人能触到的天山。
我寂寞,是为了不让我的废纸寂寞。
我写了无数的字,它们在诞生的时候就被定义为了浪费。它们没有意义,写字比我好的人天底下多的是。我不比梵高,上帝没有那么变态的对待我,所以,我连割掉自己耳朵的资格都没有。看来寂寞也是一种权利。
这样,廉价的寂寞被我泡在了鱼缸中。鱼说,你已经很久都没有给我们换水了。
梵高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听cd机里放的歌。他很仔细的把手中的耳朵贴近音箱。
给遥远笼上一参层薄沙/回声中的回声/为周围凝聚一种缠绵/倒影中的倒影/把黑夜溶成乳白的/月荫幽静中的幽静/让消逝的记忆缓缓流出/虔诚中的虔诚/
在边缘中的边缘/在尽头的尽头/坐着一位吹萧的人/
这是什么歌?梵高回头问我。
吹萧人。一个叫朱哲琴的女人唱的。
我爱听这样的声音,上帝曾经一直在虐待我的耳朵,他现在不能得逞了。
吹萧人不寂寞。寂寞的是他的萧声。
我给梵高读杜拉斯,读安妮,读张爱铃。梵高的耳朵一直在我的书旁,它通红,它冰凉,它还冒着热气。梵高一直固执地认为那是热气。可是他,却倒在鱼缸里和鱼一起睡了。
耳朵在听。
我读着那些陌生人的字感觉很昂贵想起我的一文不值的字心跟着身子一起累了,就也睡着了。
过了一千年。我醒来。
梵高湿淋淋地蹲坐在我的床头看着我。我睁开了眼睛。
他说,她们其实很快乐。
为什么。
因为你为我的耳朵读了一千年她们写的字。她们应该快乐。为了你。还有我的疲累的耳朵。
我爬起来看了看表,差一刻四点。却已过了一千年。
我和梵高的一千年。
本来还想给鱼们换水,可是回头一看鱼缸里一条鱼都没有。可能梵高饿了。我从冰箱里拿出唯一没有变质的油菜,递给了梵高。鱼从梵高耳朵的伤口处滑了出来,还活着。它们在梵高的肚子里游泳。
我的鱼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它们。
或许,梵高的胃液就是它们的故乡。你们回家了。
梵高吃了油菜很兴奋,又把我书旁的耳朵拾起来玩弄着。这时我看见梵高头的侧部开始流淌美丽的糖浆。
他没有注意,他抬头对我说,上帝很变态。
我笑说,因为他如你一样寂寞,却没有你那堆废纸。嫉妒。
那么我呢。我不是梵高,纵使割了耳朵,纵使扔了灵魂,我的字也不能变成如他那堆废纸般的在我死后不再寂寞。纵使变成了,我大不了也是第二个梵高。可我却再也不是我。这样的交换我不干。
我的字寂寞。所以我寂寞。
夜晚很冷,我披了被子打开了电脑。糖浆已经流了一地,它们漫过我的脚背。
我继续写字。
梵高忽然说话。
到底我们。我是说,吹萧人。朱哲琴。鱼。上帝。杜拉斯。安妮。张爱玲。你。我。还有我的耳朵。
到底我们,哪一种,比较寂寞。
梵高。你的糖浆已经淹过了我的膝盖,你看见了吗。你该走了。带走我的鱼。不要忘了你的耳朵。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等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再告诉你。
早晨6点
梵高走了。他等不到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因为没有最后。我们的寂寞不会有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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