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我愿意在黑暗中拥抱寒冷
用寒意来麻醉自己
在这黑色的星空，红色的灯下，
去温忆自己的梦
一丝空虚
一丝寂寞
还有一丝与所见略同的
暗红的悲哀。
　　　　　　　　　　——题记

烈日当空，却已是深秋。我下意识的看表，还差十分钟三点，下午。
拍拍已被功课压得生痛的头，无意识的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
双手插在兜里，我现在正站在城市主干道上。
毫不理会身前身后穿梭的汽车，仿佛一盘录像带，时间定格在今天上午。

“喂，是阿商吗？”
“嗯。”
“是我，”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约是怕我没听出来，“是我。”
“嗯。”
“下午有空吗？”
“嗯。”
“三点半，老地方。”
“嗯。”
电话挂了。

干干脆脆，没有一句客套，这是我和释的风格。就如我们共同欣赏的一句话，“完美的爱情是水到渠成的心灵感应，彼此要求便意味着爱在一点一点逝去。”我一向很冷漠，在电话里。释知道，在我冷漠的外表下面有一颗滚烫的心。可是，我不知道和释到底是什么关系，宛如雾里看花，而且一定是伦敦街头百年难遇的浓雾。
释是父亲同学的女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常常聚会常常出游出双入对就像一对情侣；释和我也是同一幢楼房的邻居，由于父母们都很忙，我常常过去照顾她就象兄妹；释和我还是同班同学，我们常常吵架一起欢笑就像一对冤家；若是我们单独在一起，她会提醒我穿衣提醒我吃药提醒我洗手，就像——贤妻良母。正因为这样她能从我随随便便一个眼神中捕捉我的下一个动作，我会因为她一句不经意的话而叫真。我不知道对她的感觉是不是应该叫“爱”。
记得有一次送她回家，我说等会我不进去了。她笑，反问我，你怕误会吗？我的心猛的一跳，语气平淡的问，是误会吗。她沉默了。
我们很有默契的从不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我们都还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在并不拥挤的大街上走着，我突然看到一辆法拉利跑车从眼前闪过。
今天早上，父亲告诉我，释要去英国念书了。
我震惊，因为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释从没对我提起过。我隐隐觉得胸口有些痛，一种隐隐的悲哀涌上心头。
父亲说释犹豫了好几天。
是的，这几天释的眼神有迷茫，有矛盾，还有绝望。我这才回忆起来。
我从空气中闻到了阵阵酸楚，今天，下午？

我大约是三点过十五到的“老树”。
这是一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店，里面有我们都很喜欢的中度烘培的曼巴，和一种叫“爱尔兰春天”的果茶。
略微惊奇的，我发现释已经到了，桌上还摆着一壶果茶。她正托着腮帮想着什么。她已经来了二十分钟了。我知道制作这样的果茶需要的时间。
一种并不舒畅的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压抑，我觉得咖啡店墨绿色的墙，昏暗的灯。不止是压抑，还有——冷。我第一次在这个温暖的地方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我很敏锐。
我静静的在她对面坐下。
释扬起精致的眉毛，笑吟吟的看着我，“怎么这么早。”
我突然觉得她的笑容里仿佛还带着点什么，我不知道怎样形容。
“来晚了怕你担心。”我轻轻的说。
她停止了手里搅果茶的动作，把它递给了我，自己又叫了一杯曼巴。——这是我们的习惯，先来的人把自己的饮料递给后来的人。我们对这样的交流方式乐此不疲，这表示后者对前者的延续。
如果不是我眼睛出了毛病，那么，释递杯子的手在颤动。
心莫名地狂跳，还有右眼皮。

新点的咖啡送来了。
释玩弄着勺子，却久久没有开口。
我知道她一定想说点什么，而且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遮天的烈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去，外面竟然是密密的小雨。

仿佛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释只是盯着她面前的玻璃杯出神。
“你要走了？”还是我来说吧。
我突然听到有水珠落入玻璃杯的声音，释抬头看我，眼却是红的。
“是的。”她低低的回答，甚至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不说话了。
“商哥，我想我对你的，只是习惯性的依赖。”她又说。――这话大概只说了一半。
我嘴角动了一下，本想说点什么，转念一想却又打住了。我想说的是，“留下来好吗？”
几秒钟的空白，尽管我早已知道。几乎如一个世纪般漫长，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我应该说一路平安的。
浓雾散去，露出的却不是太阳。地中海气候的典型特征，是多雨。
满天的乌云，倾盆的大雨。也许是今年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场雨吧。
释还是盯着玻璃杯，我摸摸她的头，“你要好好的，快快乐乐的。忘掉我吧。”——就象一个真正的大哥哥。

我起身准备离去。
一只手把我拉住，我反手紧紧的握住。我真的害怕那种一直支持我的力量消失。
我终于明白自己对释的感情。我从来没有这么明白过。那种炽热就像火在心里烧，却被我的冷漠拼命的压抑。一切都晚了。
她吻了吻我的指头。略有热度的唇温暖了我早已冰冷的手。
等这种感觉消失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
大雨滂泞中，我依稀看见她的背影。
就像我们一贯的风格。

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的名字。
商。
释。
伤逝……

机场，送客大厅的一扇落地窗前。
我心情复杂的看着停机坪上的空客340。
释，应该已经登机了吧。

飞机滑行，起飞。
我静静的站着，目送飞机离去，释的离去。
云很厚，一下子飞机就消失了。
伤，是情，抑或是心？逝，是心，抑或是情？
我不知道。
但我想，
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架飞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