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尽头
是石头
石头上长满岁月的伤口
——杰
我又开始叙述。
站在河边,我发现季节像一条鱼在河里畅游,河边长满了青草,水上飘浮着鱼鳞似的浮萍。岁月就像一朵随流逐流的浮萍。当一颗石子咕咚一下掉进水里,乍惊的一条鱼扑通一声汆进水里时,让青草和石头的颜色占领的天空,已开始刮风下雪。又到了冬天。如果不是窗外的鞭炮像震天的锣鼓一样连绵不断地响,我还以为自己站在十年前的七月河边。
我走在十年前的七月河边,沉默不语,瘦弱的像一根风中左右摇摆的草。七月的河水兴旺,清澈见底,哗啦哗啦地流,波澜不惊。很适合我的心情。十年前的七月我就这样,被一种无从所知的迷茫紧紧攫着。那时我刚初中毕业,根源对原滋原味生活的一无所知,对末卜的前途充满了斑斓想像的害怕。清楚记得我走在十年前的七月河边的情景。我背上背一个用蛇皮口袋改做的包,我高而瘦的像一根苞谷杆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就像一条弱不禁浪的鱼,不停地左右荡漾。我沿着沙难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沙滩灰白灰白的。头上的天空也灰白灰白的。那天没有太阳。我十年前沿着河边的沙滩走回家的那天,心情是忧郁而凝重的。
我推开十年前的家门。父亲就坐在大门后。父亲很可能知道我今天回来。所以父亲便在这个时候以他在我记忆里一成不变的姿态坐在大门后的堂屋里迎接我。我进了屋,咚的一声把背上的蛇皮口袋甩在桌上,然后也以父亲看我相互早已默契的习惯,没看父亲一眼,就径直进了自己的房。
房间由于长时间没有打扫,布满了蜘蛛网似的粘如面粉灰尘。几块木板镶成的床头,倒真结了几张蜘蛛网。我去年放假回来过年买的几张香港女明星画,也让灰尘染的模糊不清。我用的两床母亲出嫁时的棉被,还像我上学时整理的好好摊在床边的红木漆桌上。房里所有家具,就只这张红木漆桌。也是母亲的嫁妆。整个房间,弥漫了与母亲有关的气息。母亲我从末见过。我的记忆里,只有父亲。好象我来到世上,有父亲就够了。母亲纯属多余。是父亲一个人缔造了我的生命。所以,虽然父亲很少跟我强调我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但是我还是能从这些漂泊母亲气息的什物上,像一条寻找来路的狗一样,嗅出一点我生命来路的珠丝马迹。
在床边坐了一会,由于房仄,我感到有点气闷,想透点风,房的四周又没有个窗。我只觉得头昏。便索性想躺在床上休息了。床上空荡荡的,除了几块生硬如石的木板,什么也没有。床板上也粘满灰尘。如果我想睡,必须先动手清洁床板。
我想找来一把扫帚,或者用一些破布之类的东西抹去床板上的灰尘。然而入我眼的东西,除了母亲遗留下的两床破棉被,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开始想拉开门到堂屋去找。扫帚一定放在堂屋。而且扫帚也一定是新扫帚。因为父亲就是个多才多艺的乡村手艺人。只要乡村人所需的手艺,父亲几乎都会。父亲织得一手好竹器,编得来扫帚,打得好家具。像这样全才全能,父亲在附近自然备受尊敬。然而备受尊敬的父亲最大的毛病就是沉默寡言。据说父亲的沉默寡言也是母亲死后的事。
走到门边,我又想折身回去。
堂屋很静,父亲很可能还是以迎接我的姿态一成不变地坐在那。我最害怕看见父亲这样子。因为他这样子,我每次涌到嘴边想亲切叫他的一声“爹”又立即咽下。
咳。父亲在堂屋咳了一声。可能父亲在沉默地抽烟。可能是草烟的烟味太浓,父亲那一口吸得太多,呛着了。
咳。父亲又咳了一声。
我又回到床边坐下了。房里的光线浅薄,灰灰的。先前我回来的路上像长了绒毛的太阳可能完全隐藏了。
咳。咳。这次,父亲连咳了两声。
我累了,像一截南瓜横直躺了粘满灰尘的床板上。
连续落了九天雨。我躺在床上连续听了九天雨。雨是什么,或者像什么颜色。我不知道。这九天里,我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空空的脑子塞满各种纷至沓来的假想。要是……或者我这次考砸了……那么……
鸡叫了。第十天早晨,雨后初晴,清新如水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流到我床上。
我这是在那里?
河水浑浊。轰轰的水声如万马奔腾。
我站在河边,什么也听不见。雨后的天空清洁如洗。我只觉得阳光刺眼。其实这时的阳光柔和得很。可能是我在房里呆了九天的缘故吧。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好象这一切我都不认识,好象我是初来乍到一个从未经历的地方……
河那边是一片苍翠葱郁的竹林。阳光照耀的竹叶子上闪烁着五彩缤纷的水珠。
竹林深处,隐隐冒出一个青色的房顶。
咯哒咯哒,竹林深处,响起鸡叫。
咯咯咯。有人在竹林深处唤鸡。
茂密的竹叶上升起了一缕浓浓的烟,这是弄饭的柴火烟子。
爹。爹。吃中饭了。
笼罩在竹叶上的烟渐渐淡了。
咯哒咯哒的鸡叫又起了。
哦,水英,爹来啰。
刚才叫爹吃饭的是个年轻姑娘,叫水英。
我开始写日记。我说我是“**的”。写下这句话时,我竟然感觉有点快意。是的,我从出生到现在,除了每天面对父亲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便是面对镜子里自己脏兮兮的脸。我说我的脸脏,并不是我真的不洗脸,而是照我脸的镜子脏。镜子也是母亲留下的。自从母亲死后,镜子就再也没擦过。因为父亲不照镜子。父亲说镜子是魔,母亲生前很爱照镜子,所以母亲为什么年纪轻轻就突然莫名其妙的死了。我依稀记得父亲跟我说这话,是他仅有的一次醉酒后。于是母亲死后,镜子在父亲的眼里彻底尘封了。当我有一天突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我好象突然发现了仿佛还活着的母亲一样,竟然站在她面前没完没了地交谈起来。诚然那时的我,是不知跟镜子说父亲对我的种种不好及对她莫须有的诬蔑的。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的?
别人都说我没有娘,是狗下的崽。
你真哈(傻),那是骂人的话。
我确实没娘。
不管你有没有娘,都不许说自己是**的,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
好,水英,从现在起,我不说自己是**的了。
我合上日记本。镜子里人也在合上日记本。镜子里的人很模糊,那张跟我仿佛的脸粘满了灰尘,好象是一张孩子的脸。
吹大风,落大雪,
找(娶)个姑娘(媳妇)白又白;
她白天陪你玩,晚上陪你歇。
我像一条草一样在凛冽的寒风中飘荡。会唱上面这首歌时,我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那时候的天好象比现在冻。那时候的整个冬天,我提着父亲特意给我织的装有红红炭火的竹笼,风里去,雨里来,雪里唱,像一条健壮的小狗奔跑在离家八里的学校路上。
吹大风,落大雪,
找个姑娘白又白;
她白天陪你玩,晚上陪你歇。
那时候的孩子特别钟爱这首歌。
那时候的冬天也特别钟爱孩子。稍一刮风,就会下雪。搓棉扯絮的雪,大朵大朵的,在天空鹅毛一般飘飘然。
那时候的孩子世界里,充满了白雪谱写的童话。
那时候的我,单薄瘦小,跟父亲一样,不爱说话。
那时候的我,由于生得单薄瘦小,不爱说话,常受人欺负。
那时候的我很犟,受人欺负时,常常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你的竹笼真好看,我们换。
那时候的一天,下了三天的雪,还没融化。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后提着还有一点火星子的竹笼径直往家奔,哪知才出学校,便被家住学校附近的几个孩子拦住了。这几个孩子,平常是学校的霸王。他们仗着离家近,几个人结成团伙,常常拦在路上肆意欺负离家远的同学。
他们拦住了我。
他们要换我的竹笼。我不做声,表示不肯。他们中的一个便上前来抢,我死死把竹笼抱在胸前不放。来抢的力气并不比我强。几个回合,我一用力,把他狠狠甩了地上。他禁不住痛,坐在地上哇地哭起来。其它几个见同伴受挫,一下子像一窝突然遭撸的马蜂,齐齐上前来把我围在中央。
给,你给不给!
他们开始一起朝我拳打脚踢。我开始还挺得住。虽然我生得单薄瘦小,由于从小就泡在山上河里,身体很结实。我就像一条小蛮牛一样抵抗着他们漫天飞舞的拳脚。突如其来的一拳,他们中的一个一拳打中了我的鼻子,哗啦一下,我的鼻子如决堤的河,开始血流不止。任由血流,我还是死死搂着竹笼不放。这时,他们几个好象同时疯了或者害怕了,同时使力扭着我的胳膊,想要我跪。我就是硬撑着没跪。血这时也越流越旺。我的衣服手上是血,他们的衣服手上也沾着了血。
滚,你们滚!不然我要叫老师了!
我的血,染红了地上的石头。我的席盖最终没有跪到地上。就在这时,放学后在教室打扫完清洁的水英来了。
你们是狼是虎是豹是畜生!——
望着他们逃跑不迭迅速远去的背影,水英站在后面像一条被激怒的小母狗一样残忍的骂着。
你为什么不还手,不叫人?
望着我血流满面,水英显得有点心痛。
来,把血堵住。
水英从路边扯来一把蒿子,用嘴嚼烂,要我拿来堵住鼻血。我只痴痴地搂着竹笼,没接。
你是不是想死!
水英怒了,放下手中和我一样的竹笼,拿嚼烂的蒿子帮我堵鼻血。
很快鼻血住了。水英要我跟她一起走。我这时突然感觉很累,望着水英,一语不发。
你是不是哑了?
水英抢过我手里的竹笼。
是不是又想让人抢!
水英在前面走,我慢慢变得像她的一条尾巴跟在后面走。
哈哈哈——哈哈哈——
河水波光粼粼。河边的石板上坐在几个正在洗衣的姑娘。姑娘们在边洗衣服边打哈哈。看样子,她们在互相打趣或取笑对方的心中人。
水英。
水英坐在离水最近的一块石板上。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姑娘在叫她。
水英,我听说“哑巴”回来了,把自己在房里整整锁了九天。
那个姑娘在跟水英说。
哑巴今年毕业,好象这次是为考试的事发得傻。
不见得吧。挨到那个姑娘坐的另一个姑娘说。哑巴学习那么用功,成绩那么好,不会考不上的。
又另一个姑娘接着说:如果哑巴真的考不上,那就惨了。
又另一个姑娘接着说:其实哑巴蛮可怜的。没娘,爹又是个活哑巴。什么都靠他自己。姑娘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又另一个姑娘接着说:人家可怜,管你什么事,还装模作样的叹气。莫非,哦,你莫非——
烂你个舌头。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刚才叹气的姑娘经这个姑娘这么一说,蓦地脸红了。这个姑娘姑娘开始朝那个姑娘浇起水来。河面上顿时荡起一片笑声。
我再次从房里走出时。天气已经变得很好。阳光灿烂,鸟鸣虫叫,莺歌燕舞。
从上次出来到河边走走,我又有好几天没出房了。这几天,我几乎在整天整天地跟镜子对话。镜子也好象越来越有灵性,从而越来越了解我了。那次我从河边回来,我问镜子:我是谁,我为什么没有娘,我为什么只有十五岁,为什么十五岁的我要问或者想这些奇怪的问题。我这样问镜子时,镜子也这样问我:你是谁,你为什么没有娘,你为什么只有十五岁,为什么十五岁的你要问或者想这些奇怪的问题。看来镜子真的通灵了。于是我又问镜子:为什么那天我要站在河边,听河那边竹林里的声音,河那边是不是有我想念的人。
河那边是不是有我想念的人?
那天镜子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这几天来,我也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我又站在了河边。河风袅袅。河里大块小块的石子的清晰可见。河面荡漾的笑声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河对面那些姑娘在争先恐后的戏说哑巴。那么我知道哑巴是谁吗?
你真是个哑巴,哑巴,哑巴!
那时候的那天,水英把我从被殴打的困境救出的一路上,见我对她的话一问不答,恼怒地直叫我哑巴。水英说如果我真想做哑巴,那她从此以后就真叫我哑巴。哑巴哑巴哑巴哑巴。水英这一叫,转眼就到了小学毕业。
水英比我大。小学毕业时,她十三岁,身体已经明显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了。我那时上学放学虽然还常跟水英一起,但她爱和我主动找话说的机会已一年比一年少。
就要小升初考试了。这时水英的成绩已经远不如我。这天放学后,水英专门提前跑出教室站在路上等我。
你肯定考得上重点中学。水英跟我说。我考不上。
水英望着我,在即将过河穿过竹林时,我也站着直直望着水英。水英真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脸粉嘟嘟的,每个细细的毛孔都充满浓密的水分,偶尔呼出扫在我鼻孔的气,含着一种淡淡的香,原来平平的胸脯也格外突出了。突然间,我的心里有了一种冲动,也有了一种感动。
不,水英,会,你也会考上的。
我情不自禁地抓起水英的手。水英的手很软,这是我第一次抓住的最软的东西。
不,我考不上。水英说。你一定考得上。
水英说:你考上到镇里读书后,还会记得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不是忘记了?
镜子告诉我:人会忘记时间,时间不会忘记人。譬如镜子为了让我相信跟我打的一个比喻:像你的母亲,你在这里看我的时候,就应该看见她,她永远存在那个属于她的时间中。那么我在这几天的与镜子对话时,真的看见我存在镜子中的那个属于她的时间中的母亲吗?这个问题,我实在回答不出。如果父亲能开口说话,我想他可能给我一些答案。然而父亲自从拒绝说话后,这么多年来,真没说过一句话。父亲或许真的哑了。父亲现在只知道认真地干他的本职工作。像他会在我回家的那天坐在堂屋以他多年来一成不变的姿态等我,然后不跟我说一句话,只坐在那里默默的抽烟,然后被烟呛着了干咳几声。
我已经彻底打断从父亲那里追问一些东西的念头。同时我也不想把镜子擦拭干净。因为镜子一擦干净,我或许就能看清自己的面貌。当我真正看清了自己的面貌,我或许会为自己生得这么一副面貌后悔不已,由此可能走上自我堕落、毁灭的穷途。像上语文课时老师说的那个在麦子地里长大写诗的诗人,或许就是因为真正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从而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风驰电掣的火车。这对我现在来说,实属骇人听闻。因为父亲多年的哑巴精神已经遗传给我,我不说话,就没人知道我会说话,从而没有人逼着我说话。
那么我现在那里呢?
我不会说话,所以我可以思考。
我出门来准备到河边的时候,父亲正准备进屋去。我与父亲擦肩而过,父亲只顾进他的门,也没看我一眼。我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手里提着一把破竹的刀。刀很亮。到父亲背对我了,我很想转身去抢过父亲手里的刀。因为这刀是祖父留下来的。也就是说这刀是祖传之物,只有在父亲死后,我才有资格拥有。然而我现在突然感到背后父亲手里紧握的刀散发着一种直逼我背脊寒气,像一堵森严的屏障永远阻碍着我和父亲走近的距离。我就这样想着看父亲时,父亲的后肩突然颤动了一下……
我来到河边。
河面上的笑声像一条一条的鱼一样欢快跳跃着。姑娘们裸着白生生的胳膊在尽兴地打水仗。水英是这群姑娘中最高的。水英穿着一件绿豆色的短袖衬衣,显得格外高挑窈窕。水英已经十六岁了。
河下边,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树。一群光着身子的孩子在树荫下的水里洗澡。
我站在河边一块可做洗衣板的光滑石上,眼光像一只水鸟在河的上空逡巡。河对岸招展着一棵弱不禁风的杨柳。水英的衣服已经洗好了。顺着潮湿的沙滩,水英已经走到竹林边了。翠竹掩饰下的水英,梳着一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显得与翠竹一样英气逼人。
刚才与水英一起洗衣的那几个姑娘已经过河来了。她们像一阵风来了离我不足十米的水下。她们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可以与我的影子重叠了。她们只顾说笑,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好象只是一块石头。
我的眼在河的上空逡巡,很快就越过河,停在了对面的竹林上。竹林上扑扑飞起几只鸟。水英进竹林了。咯哒咯哒。竹林里响起了鸡叫。咯咯咯。水英在回应欢迎她的鸡。水英可能在弯下身子抚摸欢迎她的鸡。如果我是这些鸡或者这只被水英抚摸的鸡,那么我……我让河水打得湿湿的脑里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因为这时我已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畅游。我这时已经打了几汆子,全身的毛孔充满了水。水。我去镇里读初中时十三岁的水英那时脸上每个细绒绒的毛孔就已充满浓密的水。那么现在的水英呢?水英已经沉没竹林深处了。
十年前的七月,我最后一次走出充满母亲气息的房屋,我已经在考试中大获全胜,准备去县城读书了。送我出大门的父亲和往常一样,依然用他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默默地送我。只不过这次父亲两手空空,没带从不离身祖父留下的那把寒气逼人的刀。要知道,这把刀可是父亲身份的象征。因为父亲在他所会的众多手艺中,最拿手的还是篾匠。篾匠是破竹织器的活,自然离不了刀。做为这行佼佼者的父亲,如果不带刀,就做不了篾匠。然而这次父亲一直把我送出村口时,我都发觉他两手空空。村口站着一棵历史三百年的树。要走过这棵参天大树了,父亲在我身后站住了。咳。父亲咳了一声。应该说父亲重重咳了一声。我听见父亲的咳与我与时前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父亲站住了,我知道。这是村里代代相传的规矩,送子出门是不能送出村口的古树的。如果送出了,那他就不会老死故乡。此时的父亲自然不会违背这个规矩。所以父亲只能用咳声来代替他送我出村的任务已经完成。
河水哗哗流着。顺着河水不停地走,前面的某个驿站就是县城。我正在顺着河水不停地走,走,走……十年过去了。
这十年间,那年冬天,我回过家。那时候的父亲业已显得很老了。
那年冬天,我在充满母亲气息的房里呆了十天。父亲仍然没和我说一句话。虽然那时候我已经在县城养成说话的习惯,但与父亲我还是感到无话可说。因为父亲看我的目光开始显得陌生。因为我那年回去一直没看见父亲从不离身的刀。
吹大风,落大雪,
找个姑娘白又白;
她白天陪你玩,晚上陪你歇。
那年冬天的那时候,又下了大雪。我坐在与父亲近在咫尺的房里,突然听到外面去上学的孩子又唱起了我儿时爱唱的已经渐渐模糊的歌。
吹大风,落大雪,
找个姑娘白又白;
她白天陪你玩,晚上陪你歇。
那时候,我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听着听着这首歌,突然情不自禁一失手,打碎了母亲遗留的镜子。
……我告别了老屋破碎的镜子,河水流走那时候,父亲也默默地死去,随着窗外迎亲队伍震天鞭炮声连绵不断地响,我也渐行渐远地告别了儿时的歌。
一步,二步,三步……时间已是十年后的今天。
杰-作于2004年8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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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走过无数的街道
只有她家门前的小路走不厌
我曾看过无数的灯光
只有她窗前的小灯最教我留恋
K之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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