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不过的沧海

蝴蝶即使展翅，也终究飞不过沧海。也许。也许。
　　　　　　　　　　　　　　　　　　　　　　　　　　　——题记

从我把那层毛毛虫的皮褪去，长出美丽的翅膀那天起，妈妈就教会我游戏的规则，于是每天和我的伙伴们嬉戏在这缤纷的花丛中。我有着海水颜色的翅膀。在一个寒冷的雨天，我躲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透明的天空滴落下来，突然很想去远方。很想飞过海洋。启程的时候我的伙伴们哭了，说我该留下来的……我起飞。

从第一天走进这充满了福尔马林气息的房间那天起，妈妈就和我说，她说女儿，要勇敢，不要怕，病好了，就可以回去上学。我只是点头，微笑的说，我知道。我会乖。可是我左铺那个小我四岁的女孩昨天突然昏迷后就一直没有醒来。而这之前的几天里，她都在和我说话和玩耍。现在，只剩下孤单的我，一个人。我不想说我不害怕，可我却必须没有退路的勇敢。


从前那些阳光下的日子里，我把每一个游戏规则的空洞都填满，飞旋在芬芳花朵的缝隙里，停留在每一支花尖捉迷藏。感觉自己就是造物的神，控制游戏的规则。世界因我而生。阳光洒在我鲜艳的翅膀上。而今天的我要去飞翔，远处的风吹过，我义无返顾的，朝着我的方向。我要圆我的梦想。

没有人来探望，我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坐在窗边，水蓝的病号服旁边飘动着海蓝的窗帘。我向很远的地方看，望穿了高楼望过了山，哪里才是我的彼岸？回想热闹在人群里幸福的自己，惘然如梦。青的脸色下陷的血管，哪个孩子喜欢疼痛侵袭？说不怕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项。疼比没有知觉要好得多。


我经过一扇窗，海蓝的窗帘随风轻摆，我看见里面有个苍白的小姑娘，木然的眼神从窗口望向我要去的那片碧海蓝天。我突然很骄傲，骄傲于我可以飞翔……

我看见了窗边飞过的那只蝴蝶，黑亮的蓝色，迎着风勇敢的煽动翅膀，我不知道它要飞向哪里。却仿佛看到它坚定的笑容……幸福的它，迎着风扇动翅膀……


沿途的风景很美，让我一路流连。我没有停下我的脚步，我的梦，在不远的地方。当我飞过高楼飞过了高山，看到了潮起朝落。停在岩石上安静的听海浪的声音。我要飞过这片海洋。明日启程……

夜晚的我孤单的躺在这里，看到无数灵魂在天花板上跳着圆舞曲。不想哭，却还是红了眼眶，泪从眼角一直流到发根，于是枕头跟着也湿了。我无法抑制我的颤抖，没有拥抱，只好坚强的蜷缩起来。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海鸥拍打着浪花潇洒的翱翔。我展开我美丽的翅膀。开始新的旅程。我吹着海风，就好象飞在梦里的画面。我看到海水那么蓝，在远处和天空连成一片，无边无际，云儿伴着浪花儿漫天的舞啊飘啊。

窗外树上的鸟儿将我吵醒。太阳从树木和楼房的空隙里拼命挤出来，钻进我的窗儿。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抬起头努力的张望，树叶破碎的撒在我身上，看得眼睛都模糊起来。云层中透出斑斓的色彩，绚烂而迷离。


我飞啊飞，我告诉自己我就是风帆，耳边呼啸的是风过的声音。我还要独自走长长一段路，形影相吊孑孓独影没有人陪伴。头上的触角苦苦的思索，却还是好难过。我很饿很累很冷，却没有花粉吸食没有花芯歇脚没有谁来抚慰。我的眼睛不可以流泪。因为还要寻找离岸最近的方向。没有多余的选择，没有后路可以退。没有逃脱的幸运。没有人可以把岸还给我。我只有昂着头奋力飞翔，依靠自己的力量，我没有精灵守护在双肩，不断有海鸟和我擦肩而过，宽大的翅膀略过令人绝望的阴影。

我极力的起身，我想要喝一碗热汤，可是不可以，我能喝的只有清粥。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是否还懂得飞翔。我转头呆呆看着邻铺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她那么安静，像是熟睡的样子。她的妈妈坐在旁边，苍白的嘴唇婆娑的泪眼。我记得，就在前些天，女孩还告诉我，她说妈妈说了，病一定会好的。病好了就可以回去上学了。我害怕，害怕那么一天，我的手也这样无能为力的冷下去。我怕阳光累，云朵倦，向日葵枯萎。身处这样一个悲伤现场，我该怎么办？害怕的我该如何离开？……红了眼眶，却无法飞翔……


我还在扑腾着我的翅膀，只是因为生的欲望，我从没有像这样害怕，从没有这样希望自己是一只矫健的鸟儿。从没有这样的渴望抓住湛蓝的天空。我感到我的翅膀越来越无力。我身处在海洋的中央，目所能及的最远的地方也看不到我要去彼岸。我努力张望，却怎样也无法到达……我很害怕，怕海风狠狠的吹过，我的意志力在极限里爆破，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我该怎么办？如果去坚强？

十三号的针头轻轻的扎进我的皮肤，我早已经对这样的疼痛麻木了，不再恐慌。从容的看着那些褐色的透明液体滴落。挣扎着融化进我的血液里。旁边的那台庞大的机器平缓而安详的发出轻微的气息。那些记录着我的身体的齿轮不停的咬合离散。上面一大堆各色的指示灯不停的闪烁，各种数据不知疲倦的变化。像是高傲的宣布着些什么，血液在旋转。有毒的液体滴滴嗒嗒的跑出来，透明得像无暇的天使……


我想念飞舞的花丛，当我离开，我的妈妈，该怎么办？……

我害怕轻轻闭上眼，当我离开，我的妈妈，会怎么样？……


我只是一只勇敢展翅的蝴蝶，为了我的梦想，勇敢的往这世界闯。我只是想要飞过这片沧海蓝天……但此刻的我，只是不断坠向这深深的海洋，我是如此的依依不舍，却又无能为力，在这无边际的碧水中，滴落的眼泪，也褪去了它悲伤的模样，销声匿迹……从前在花丛中，我活得很畅快，因为游戏的规则是我定的。可是我忘记了，世界的规则有时候更加残酷，因为那是天定的。而天空，不是我的妈妈。不会为我护航。

命运是一切的游戏，我们在游戏里蹒跚学步，眼睛看到的方向是这游戏中的筹码，无法笃定，无法把它抓紧在手心，我们一路走下去，或许在这胜或败中结束或永生……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孩子，还是不懂得死亡的年龄，可任何言语和祈望在生命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当上帝要召唤你，一切也许只能如此无奈的停止。


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握紧的时候，泪流满面的回首。才猛然发现，并不是没有留恋。
面对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我只有拼了命，用尽所有力量努力生存。怎么敢去认输？不可以。

我只是一只蝴蝶……
妄想飞过那沧海……



箬
2/28/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