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每天睡在医院白色的床上看着白色的四壁最后从窗口望向白色的天空,我的世界真的是无聊极了。虽说樱子一直来陪我聊天,我还是和老妈说再这样呆下去我一定得呆出胃出血之外的什么毛病来。天天挂着盐水让我吃什么东西都特别无味,其实我很怕自己会得厌食症,因为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尝够人间百味什么的就让味觉撒手人寰了有点对不起自己。我和老妈说我回家得好好补补,现在葡萄糖挂的连粥都是甜的了,暴没劲,然后就看她笑得特别开心,说什么那粥本来就是甜的因为她兑了点糖进去,据说那样养胃。看得我妈笑得前仰后合我大嚷了声有什么好笑的,接着就听到她说什么从没见过一人傻到吃糖粥时会联想到自己味觉出问题的,什么我这人不知道是单纯还是弱智,什么我浮想翩翩遐想连连,看她说得兴高采烈的我就特来气,我吼着我是一病人你还拿这点小玩意儿和我开刀,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妈。她只是笑着不说话,一幅你是小孩不和你计较的架势,拿着碗慢慢走出屋去。
坐在床上贼怀旧地想起一些事,自己打电话冒充电信局的说是要测试一下家里通话准确无误,然后就听见电话里头老妈按键按得那叫一利索,惹得我在屋这头不禁大笑。其实我和老妈一直就活得和对朋友似的,你耍我我耍你,特别自在,这让我有点怀念小时候老妈拉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跑啊跑的,当时觉得她很高大,像个女神似的站在心里面,长发飘飘。老妈进屋时见我一人想着过去的事发呆微笑,就推了推我问什么事那么好笑啊,我看着她满是求知欲的脸,说也没什么,要不这样,我们出去逛逛吧,在医院里呆得久了觉得自己有点像小龙女,快要不食人间烟火了。老妈想了挺久,我觉得这事八成要泡汤了,却没想到她笑着说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一刹那我特别有成就感,就像好多电视连续剧里演的主角在最后关头终于打败邪恶而让整个世界站在阳光下。我展开双手说我终于自由了,这话惹得路旁行人一直看我,老妈特不好意思地拽着我的袖子说别闹了,把自己整得和个母鸡似的还瞎嚷嚷,让她暴没面子,接着拉着我就走。屋外空气新鲜得一塌糊涂,闻久了医院里那股药水味现在让我觉得花特别香,连草的泥土味都特别重,整个杭州似乎拼了命似的把全身上下能发出味道的东西都往外挤,特别特别自然。看着街旁行人来来往往,车从眼前一辆辆开过,我觉得自己终于把小龙女似的生活从生命里挤兑出去了,活得和个正常人一样在满是喧闹的大街上游走,充满感性。老妈问我是不是想吃点什么,我想了想说去吃冰淇淋吧,她毫不犹豫地说不行,什么冷的辣的最能刺激胃,不但现在不能吃,以后能少吃就尽量少吃,接着我一放眼就望见街边的糖葫芦,说我吃那总没问题吧,老妈这次倒爽快,一买就买了仨,说是让我慢慢享用,其险恶用心就不得而知了。走在西湖边看着杨柳绿得像要脱水似的在风中飘啊飘的,特别诗情画意。我吃着糖葫芦四周望着,感觉上和个刚入世的小妖精似的到处乱瞅,老妈说看了我这样就让她想起那些春天来灵隐上香的外省老太太,什么都想弄个明白,看什么东西都特别新鲜。我没理老妈说了点什么,只是特别特别矫情的说了句没想到几天不见杭州又漂亮了,好在声音不是特别响,否则被她听见估计得说什么恶心得她把年夜饭也呕出来了。
站在路边看着天越来越黑,西湖边的路灯“唰”的一下全都亮起来了,特别整齐,像给西湖镶了条边似的,浪漫极了,我揣着老妈说真想一直待着就不走了,然后她就来了句特别破坏气氛的话,说时间不晚了,得走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像电视里的那宇宙超人在碰到怪兽时能量用尽胸口小灯一闪一闪,特无奈。我和妈说能不能再晚点回去,接着听她说了句让我打消这念头的金玉良言:早点在医院休息好了有的是时间让我瞅。一直在到了医院门口之前,我都无怨无悔的,等到看到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医生和护士我才知道自己终于又一次掉进这个白色的特别单调和无聊的地方。
几天以后估计是老天眷顾我这条无辜的小生命,医生说我状态不错可以提前出院,然后我就要求老爸带我出去猛吃一顿,也好枪毙我“人猪同根,有食同吃”的理论,他想都没想,一口答应。每次我看到我爸特别仗义地请客什么的就觉得他和个英雄似的在心里发着光,屹立不倒。
坐在餐厅里看着老爸一样样点菜我突然发现他定的位子是给三个人坐的,然后我就说老爸没想到你都那么老了还这么有格调跟我妈玩这种游戏,老爸说别逗了,剩下的位子是给朝阳的,听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我说爸你不用那么损吧,请个客你把那老头子弄来你是有心不让我吃啊,接着听他说什么朝阳是毕业班的班主任和他搞好关系对我升学有好处,我说得,你要请他就请吧,我先告辞,回家吃泡饭去了。然后转身就要走,只看见远方一个特别瘦高的身影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快速向我这边流窜,心里想着完了完了,今晚得对着朝阳那张老脸啃碗了。说是迟那时快,他已经在老爸跟前点头哈腰了。
仔细瞅了瞅朝阳今天的打扮,看得出他为了这次出席还特别装饰了一下。只见那满是油污和头皮屑的脑袋被他不知道用什么灵药洗得和正常人一样了,想当初我还和娟子他们打赌说朝阳这头不用脚气灵来泡绝对不会泡出个正常样来,看来我是估计错了,一身还算挺不错的西装让我觉得朝阳老兄其实还是挺懂得捣衬自己的。老爸见我瞧得出神连向老师问好都忘了就赶忙在我背上猛按一下,我立马来了个特标准的鞠躬,只是忘了说“老师好”,不过我估计他瞅着老爸请吃饭骨头就已经轻得能飘到天上去了,所以也没特别再补充一句,只是不住得苦笑,好让他觉得我是多么多么好客。
朝阳兄入座时老爸让服务生开始上菜,接着就和他谈论起我的学习什么的来。我估计着他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应该是把那些家长会上的东西再重新组织一下,所以特别仔细地听着看他一教化学的老头儿能把语言重组成怎么个样儿来吸引老爸的注意。
“他吧,没什么时间观念,早自修老迟到。”我猜什么来着,果然还是一样没新义,“不过,他在学习上和班干部工作上还是挺自觉的。”听这话时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然后猛的追忆起那个在家长会时在我老爸面前一个劲数落我的满头油腻的老头子。老爸笑了,估计也是听出他话中的矛盾,只是什么都没说,继续给他倒水夹菜的。说实话,长那么大我从没见过一人能把饭吃成这样的,那战况绝对和三年灾荒时期差不了多少,用筷子夹菜时和用铲子似的横着托起最起码半两虾,再看看老爸也是一直盯着他瞧,估计这阵势是把他给吓着了。“其实你是个好孩子,人也聪明,努力点肯定会有好成绩的。”酒足饭饱以后他特温柔地又一次抚摩我的脑袋,都把我出门前仔细梳的头发摸成一块块了还乐此不疲。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老爸特别尴尬地笑了,希望他让朝阳那爪子早点从我头上挪开,老爸可能是理解错了还笑着和他说那就得要老师的帮助和管教了,然后朝阳就在我头上更猛烈地蹂躏,我觉得在被他这么践踏后我这一头靓发估计就得和杂草堆差不多了,于是特别特别泄气,他见我这反应还极度恶心地问了一句“怎么,对老师和自己没信心么?”听得我快要休克了,几乎要吼出来什么朝阳你还是以前怎样现在怎样吧,你这般温柔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也忒肉麻了。
坐在车上把窗开到最大,我觉得自己得呼吸点新鲜空气,不然绝对会把一晚上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全给吐喽,我看着外面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和无止尽的行人穿梭在里面,想着我们究竟是怎么样一种生物居然能把自己深藏在面具之下变得虚伪、恶心至极。老爸问我朝阳平时是不是也这样,我说饭量一直就这样,这是他一大特色,就是这讲话的腔调让我受不了,感觉他练什么神功走火入魔了似的,也太让人郁闷了。老爸笑着说他在官场待了那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一这么会吃会瞎掰的家伙,今天初遇在饭桌前还真让他有点接受不了。我于是借题发挥说你现在总应该知道他在家长会时说了多少真话多少假话吧,老爸只是笑着不说话,感觉特别有城府,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那个和我说笑的爸,而是一个纵横官场的老将,被世事磨练得和个上帝一样微笑着沉默不语,还施下福泽。
第二天早上我又骑着车在熟悉的路上慢慢行着,看着边上开过的一辆辆车,然后就特别可怜起那绿底红花的小轿车,觉得和住院时候的我一样,虽然受尽照顾,但没有半点自由。
骑进小巷的时候很远地就看见卖蛋饼的老太太在那头微笑,等我骑到跟前时就特别主动地问我:“则几天怎么不见你来啊,四不四森体不好请假?”我笑着点了点头,说:“给我个蛋饼,不加辣的。”然后四下张望起来。做蛋饼的“呲呲”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我瞅着巷口“嗖”的一下开过一辆绿底红花的小车,心里特别开心,觉得自由始终是属于懂得追求的人,连车都不例外。
站在粉红的教学楼顶上,嚼着蛋饼望着天空,记得那时候可怡老说我这人特别矫情,喜欢扮酷对着天使劲地瞅,我笑着问她认不认为在天上是另一个世界,生活着一群离开我们的人们。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东西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不然火箭飞机导弹大炮什么的在空中飞来飞去还不得打下一两个来。当时可怡也抬头看了看,说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看见却能感觉到的,就像那些离去的人影,我们经常会在梦里梦到他们,没一定他们真的活在我们头顶的天空中也说不定。其实我很感激可怡,在那时候她就没忍心打破我的一相情愿,现在她真的离开我了,我只能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想着那个有着干净笑容的女孩,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一方天空里,微笑着看我生活。
“在干吗呢?”背后猛得冒出一声音,吓得我差点被蛋饼噎死,转过头去看见樱子特有趣地望着我,说“你怎么了,脸红得和个番茄似的。”
“还不是被你害的,没见着我在想事情么,还那么大声地说话。”
“嗨,又在想可怡了?”我的很多想法和动作,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我点点头,不说话了。
“其实你知道么,可怡她离开时为什么是微笑着的?”我望着她的眼睛,想找到点提示,却只看见那个每天早上都能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其实她是希望我们都快乐,不要因为她的离开而伤心一辈子,她情愿活在快乐的我们的心里,永远笑着。”我说:“可能吧,可我只是在有意无意间就让那些东西充满脑子,无法控制,我根本欺骗不了自己。”“你……依然喜欢可怡?”我点点头,“有些东西,在我身边时我根本就不知道原来她在我生命里是何等重要,一直要到再没可能得到时,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依靠那种照顾和感觉。”“既然无法忘记,那就拼命地去记住吧,要知道可怡是希望你快乐的,记住这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笑了,说没想到你劝解的工夫还挺厉害的,然后她轻轻地捶了我一下,说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坐在教室里四面八方都是同学的问候声,还说我特不够意思,竟然在大家的受难日跑到医院里去避难了,刚想说点什么,大家就突然安静下来,再抬头一看,才发现朝阳正迈着特别温存的脚步往我这儿走来,边走还边摆起微笑。
“身体康复了就好,可得努力学习了,把这几天落下的课程都给补上。”说完就转身走上讲台,我都奇怪朝阳今天怎么格外温柔,难不成那顿饭让他整个人格来了个转变,从善了?
樱子也特别不解,在身边嘟嘟囔囔地说怎么这朝阳今天变得和咱们大伙打成一片了,不会是搞亲民政策把我们给都收了吧。声音不响,却被朝阳那对比猫还灵的耳朵听见了,他笑着说:“哪是那么回事啊,做老师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好啊。”感觉上特别诚恳。一整节课上,他都微笑着,我被点到名回答不出他也都耐心解答了,这更加坚定了我认为朝阳走火入魔的推断。然后我就在想,其实他变成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只是这微笑,让我感觉特别不自在。
语文课上李老师让我们背课文,我听到一句:“这路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变成了路。”然后我就想着,我们改变朝阳的路已经走出第一步,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前进,又能不能成为一条路。估计是想得太出神,被老师点到起来说自己对这话的解释,我想都没想就从嘴里漏出句“朝阳从良的事恰巧能说明这问题。”听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估计是一时懵了,没搞懂我说了什么,只是看着整个课堂都开始沸腾起来无法控制,才觉得我是罪魁祸首,于是气急败坏的让我下课去她办公室聊聊。
在大家都为我担心的时候,我也只是静静地想着,这么一来,就刚好测出朝阳是真的归顺了还是在学生面前装模作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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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点点的阳光,给予不一样的幸福。美丽的时光,在阳光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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