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我在这个夏天的一个早上醒来。像蛰居多年的某种暗色植物。一览无余的在这个女人身上盛放。我们在白色透明的维帐里,暗的红以及流离失所的呼吸,干燥冰冷的皮肤互相摩擦。我看到,时光以及其他,在她身上刻下班驳的痕迹。和一只被染成紫色的蝴蝶,张着巨大的翅膀。蝴蝶的口下面,是一条狭长而湿润的裂缝,红及白的粘状液体汹涌的流出,像身体里蕴藏的某种欲出的生命,源源不断。
她说,生命是一场飞翔,起飞与降落的过程。无法逾越的快感充斥在体内,它们膨胀,爆发,让我一直一直的往前走。
有一个瞬间,我似乎找到了一种皈依。在古格庙宇前面空旷的土地上,年代久远而且暗黄,上面铺满了枯黄的草以及动物尸体腐烂后的残余,它们在空气中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和一些突兀迭起的石头,每一块似乎都刻着它们所处的年代的永久与宿命的绝灭。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的往上走,心里充满了庄重与神圣。我抚摩它暗红色的墙壁和门前挂着的破烂的白布,想象着古格是怎样一个神秘的国度,突然的繁华,突然的消失,像海面上恢弘壮观的蜃景。可是它是真实的存在,那么的真实,附近响起清越的钟声,飘着人们向佛祖献的洁白的哈达。我的内心一片宁静安详。曾经那么的繁华,终究是一场灰飞湮灭。我站在三千米的山峦上俯视大地和已如蚂蚁的古庙,感受风从耳边轰烈的吹过。踮起脚,想象自己跳下去,跳下去,我的灵魂将像风一样弥散在真个空气中。于是我的蝴蝶,紫色的巨大的蝴蝶,开始汹涌的膨胀。我觉得我就要跳下去。
我们的手指在黑夜里纠缠,她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愫动。于是她抽出手指,张开双臂。她说,她就要跳下去。我静静的听,她讲,和黑夜里喉咙里发出的古怪的声音。我在漆黑的夜里常常听到一些声音。有时候是小孩子的笑,有时候是女人的哭,有时候甚至是一个人在学猫叫。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声音都是正常的,就像我们都活着一样正常。可是我听到我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觉得很古怪。像是两个坚硬的东西碰撞,却偏偏发出钝重的金属落地的声音。于是我知道,我需要她留下。我知道我从来都是一个固执而且敏感的孩子。我用手紧紧的抓住她,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可是她说,她的蝴蝶开始膨胀,发出剧烈惨痛的声音。我可以随时终结自己的生命。可是我没有权利不让我的蝴蝶生存。于是我终究没有跳下去。可是,我的灵魂已属于蝴蝶,属于流浪。我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路走下去。这里很少有人走过。于是我看到很多真实的景象。弱小短暂的生命,杂乱纠结的生长。
杂乱的小路,真实短暂的生命。我似乎又看到那天晚上,我站在清冷的月光里,她从荆棘丛生的荒芜里走过来。头发蓬乱,拎着一个破烂笨重的旅行袋子。她的手臂和褪上布满了被杂草划破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丑陋刺眼的疥,有的还在往外冒着血。她走到我身边对我说,她要一个住的地方,只要一个晚上。然后固执的呆在那儿,手里摆弄着一枚硬币。她将她丢到地上,再俯下身子拣起来,又丢到地上,她机械的重复着这个动作,而且饶有兴致。我提起她笨重破烂的旅行袋。她得意的跟在我后面。
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的抓住她。她说,你是希望我留下来的。我于是抓的更紧。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明亮,在黑暗的夜里灼灼生辉。可是她的眼睛里满是愚弄与嘲笑。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笑着说。我的蝴蝶属于一望无际的草原,属于险要绝顶的山峦。不属于这里。
我被她的神情激怒。我在黑暗里狠狠的抽她耳光。扣掉她腿上结的疥。我大声的问她。这样的生活,被荆棘和毒虫弄的遍体鳞伤,你会痛吗?
她只是笑,用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她说,生命是一场飞翔,起飞和降落的过程,充满无法愉悦的快感。
我扯下白色透明的维帐把她结实的绑起来,然后锁上门窗,拔掉电话。我睡在她旁边,抚摩她的头发,说,总之,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她只是笑。
于是我在这个夏天的一个早上醒来。看到满屋飘荡着白色透明的维帐,和一个女人,穿白色纱制衣服,像一只巨大飞翔的鸟儿,在空中一摆一摆,她胸前的蝴蝶变的越发紫了,娇艳欲滴。它们对着从窗子吹进来的风,飞翔。阳光是那么的强烈,刺的我眼睛都疼了,它开始流水,从心里汩汩的往外流。我知道,这个女人,她的生命,到死,终究是属于流浪和飞翔。
这一年我18岁。遭遇一场相遇与离别。
生命只是一场无法阻挡的飞翔。
流
延生总是背一个大大的蓝色的画板。低头,透过发隙看人。大部分时间喜欢呆坐在某棵树下,或者某座山上某个被遗弃的小破屋里面,抽烟。他从来不让我动他的画板,而且我从来也没见过他画画。可是他说,他是个画家。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在通过村里的那条废弃的铁轨上安静的坐着。这是一条废弃了多年的铁路,钢轨上锈迹斑斑,腐烂的木头被村里的孩童或者是雨水拖到很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真实的听到有火车轰鸣而过,车轮与钢轨的摩擦和划破天空的鸣笛,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剧烈,尖锐,源源不断。我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总是以一种绝望的姿态望着天空,和那些飞翔的鸟儿。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走不出某种预设的轨迹。于是,我在那个年老的铁轨旁边,对着自己掌心纠缠的纹路,泪流满面。
延生就坐在铁路另一边的一棵古老的柳树下面。长长的头发在风中纠结飞舞。他就坐在那,抽烟,透过发隙望着我,或者是望着天空。快到傍晚的时候,他穿过铁轨,对我说,你好,我叫舒延生。是个画家。
我常常在挨打后跑去找延生。妈妈在一次车祸死了之后,爸爸总是打我。他整天整天的对着妈妈的照片喝酒,然后在晚上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扔到阁楼里。我知道,延生,他恨我,恨我害死了妈妈。我在铁轨对面大声的哭述。可是,延生,我不怪他,真的,如果那天我没有生病,妈妈就不会出去给我买药。可是我是他的女儿啊,他竟然可以忍心把很重很重的鞋子往我头上砸。
延生,你知道吗?我经常做梦。梦到有一个人从铁轨的对面走过来。他跟我说,乖,我带你离开这。我们顺着铁轨一直往前走,路边有野草划破我的腿,他就非常害怕的蹲下来,扯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小心的帮我包起来。然后他问我,这样还会痛吗?延生,你说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吗?
不会的,我知道,我们的生命就像是一场布置好了的棋局,任意嘶杀,却总是逃不出那一方棋盘。
延生就坐在对面静静的听着。他抽烟,偶尔抬头看看远处,似乎想看到铁轨的尽头。然后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他说,乖,我带你离开这。
可是,我们无处可逃。
我们在北方的某个城市找到一间破旧的小屋子。房子在机场附近。我每天起床或者躺下睡觉的时候都会听到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别离。我不止一次的梦见一场别离,开始是和延生的。我走在机场走廊的外侧,延生走在内侧。机场的走廊被一个很高的栅栏隔离起来,延生很轻易的就可以爬过去。可是我不能。我只能把嘴巴贴在隔音效果很好的玻璃上大声的说话,我说,延生,我爱你。我要我们不分开。可是他听不到。他只是把眼睛睁的大大的,疑惑的望着我。
有时候也会像孩童般简单而透彻的快乐。在春天,黄昏。我们并着肩走。前面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延生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头发都变的花白,我们还可以像这样一起走,多好。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滑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可是很快被我的快乐感染。我们的微笑,像空气中弥漫的梧桐的香气,迅速的蔓延。
更多的时候,我安静的望着天空。看飞机从头顶飞过。延生远远的坐在某个地方,抽烟,望着我。可是依旧幸福,像一场幻觉。以至于从灵魂深处害怕失去。
后来,我目睹一场车祸,像是一道久未关注的伤口,突然的撕裂。我开始在深夜喃喃自语。我总是说,如果那天我没有生病,妈妈就不会出去买药。还有头上剧烈的疼痛,爸爸拿着承重的鞋子拼命的砸在我的头上,他说,是你,害死了你妈妈。我在飞机起飞的瞬间看到一场死别。尖锐而急切的刹车声,和划破街面的刺眼的血迹。
延生说,我带你离开这。我们再也不要听到飞机的声音。
可是延生,那像是被刻在灵魂上的罪,永远也摆脱不了。
延生,我害死了妈妈,我已无处可逃。
或者,如果当时看到的人及时把你妈妈送到医院,她就不会死了。延生说。
延生在早上出去找住的地方,他执意要我们搬走。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翻看延生的画板。他总是背着它,像一只鸵鸟,背负着某种重量。而且,他从来不让我动他的画板,
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儿,站在一条废弃的铁路旁边,脚下是杂乱生长的野草和鲜花,还有一只受了伤放弃挣扎的鸟儿。女孩儿抬头望着天空,眼神绝望而悠远。
和一个女人,长长的血迹布满了整块画布。像女孩儿旁边放弃挣扎的鸟儿。
下面写着,相遇是一场宿命,我们永远也走不出这场预定的轨迹。
延生走进来说,收拾东西我们走吧。我说“哦,可是你没看到我正在削苹果吗?”我在削苹果,一层一层的皮被玻璃,露出鲜艳的白色的果肉。
别闹了,车在外面等着。延生说。
可是我不想走,
为什么?
我妈妈在这里。延生,你是不是也要把她带走?
“延生,我们都是被生活戏弄了的孩子。”我终于削完了苹果,然后把刀轻轻的插进延生的肚子里。
我是,你也是。我们都被生活戏弄了。可是我仍然是那么的爱你。尽管你没有救我妈妈。
你知道的延生,我仍然很爱你。我把刀**,狠狠的插进自己的肚子里。
“我们依然走不出这场棋局。”
可是延生,我要我们在一起。我要我们的爱流逝在时光里,生生世世,千回百转。直到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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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记录着自己的悲伤,那些不为人知的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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