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零碎的

在山石组成的路上
浮起一片小花
它们用金黄的微笑
来回报石块的冷遇
它们相信
最后，石块也会发芽
也会粗糙地微笑
在阳光和树影间
露出善良的牙齿

忽然之间，我忘掉老师曾经反复叮嘱的那些写作章法 —— 开门见山、排比烘托、比喻拟人、议论抒情相融。原来有些能力是会瞬间消散的。就像某个清晨，我从梯子上失足跌落，那一摔之后，人一下子清醒，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初中时的我，是个安分听话的孩子，按时完成作业，被聂老师捧到很高的地方。不必多说什么，就能被旁人记住。那时心里也压着心事，却总能轻易释怀；身边围着许多人，听她们说着或认真或随意的闲话，日子热热闹闹。后来，住在我心底隔壁、英文名叫做常春藤的女孩离开了，走到了我的视线之外。终于，那些曾经看得见的，慢慢看不见了。

其实，我本不是想说这些。

只是很想去看看聂老师。我多想，她能骄傲地念出我的名字。可我早已不再是那块亮眼的招牌，不再是那个总能替大家写稿子、稳稳去争第一的女孩。呵，说来也虚荣。我不敢见她，我怕她看见如今这样局促黯淡的我 —— 这个畏缩、不再发光的姑娘，曾经是她的骄傲。

站在小计身旁，站在这个我想要相伴一生的男孩身边，我总习惯重重低下头。我没有告诉他缘由，心底只反复念着：我要很努力很努力，努力到拥有抬起头的底气。我想起一句话，相爱的两个人，本该一同成长。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是不是已经悄悄拉开距离。我只是小心翼翼、认认真真地爱着。

11.17
收到菲菲的来信。
她说：璐，你其实很孤独，也很不自信。

一瞬间，心里筑起的坚强轰然碎裂。原来所有刻意伪装的从容，这么轻易就被看穿。
她写道，如果小计是真的喜欢我，就该接纳我本来的样子。
嗯。

傍晚六点四十分，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窗子敞开着，风灌进来，很冷。我懒得起身去关。
走廊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红衣的身影快步跑过，我却认不出是谁。心，轻轻往下一沉。我偏爱一个人，静静待在等待的路途里，一路颠簸，藏着细碎微小的甜。

11.22
小计忽然和我说，以后他会做得更好一点。
脸上浮起平静温和的笑意。

于是，我的高二，拥有了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说笑的清晨。我那样开怀地笑过，真切地感受到快乐。
夜里抬头，看见满天星辰。从前竟不曾发觉，它们可以闪烁得这样热闹明亮。
我多想静静凝望它们的模样，可小计拉着我，脚步匆匆。

想起食堂里撞见的一幕：有女孩托男生帮忙充饭卡。我怔怔地想着，那会是怎样一种感情？思绪漫无边际，终究没有答案。

常常看见别的男孩女孩相处的模样：男生拎起沉甸甸的大包小包（其实愿意付出的人，也该被心疼）、主动买单、自习课趴在后门悄悄望她、女孩闹脾气独自跑回寝室，他就安静跟在身后…… 一桩桩，像韩剧里的桥段，总能惹得我鼻尖发酸。

那些，都只是别人的幸福。

此刻我很想念一个人。可我向来不擅长表达爱意，总是被悲伤裹挟。

笔记：
上帝捏一块泥，捏一个你，捏一个我。
将你打碎，将我打碎，
再重新捏一个你，再重新捏一个我。
从此，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11.23
零点，收到 YD 的短信。
她说：璐，我想你了，好好照顾自己。上课别打瞌睡，下课别总闷在房间里。
她说自己过得不算顺遂，但一直在硬撑着坚强。

YD，你真傻。我们做了七年的朋友，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我牵挂你的近况，那种不安，沉重得如同害怕失去自己。

我们都是读文科的孩子。有着相似的沉默，相近的身高，度数相仿的眼睛，相近的孤单，还有相似的家庭。我们都不算耀眼，不算聪慧，从来不是校园里被人瞩目的那一类。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安心做彼此的知己，好像本就该如此。只是 YD，我已经变了。我更容易沉溺在低落里，开始厌恶自己，厌恶那些不愿承认的现实。

某个晴好的上午，我的桌面摊开政治书，中间放着数学笔记本，纸上还留着碳黑墨水淡淡的气息，右手边是日记本，密密麻麻写满凌乱的字句。我想着，如果再放上一本历史书就更好了。这样，就算独自静坐，内心也会安稳。

逃给我留言说，有些忧伤是逃不开的宿命。他说，在难过的时候，快乐才是最好的解药，一定要试着开心起来。我不知道现实里的逃，是否还愿意继续执笔，写下阴郁或是向阳的文字。就像我一直不清楚，小计是不是一个喜欢写字的人。那天他说并不喜欢文字的时候，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可我依旧喜欢他，无论他热爱笔墨，还是厌倦书写，这份心意都没有变。

我常常患得患失。或许是他太好了，好得让我望尘莫及。

我在本子上写下：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像一颗不会发光的星星。哪怕夜色沉沉，也看不见我的光亮。

这句话，推翻了我信奉十七年的信念。

我很喜欢刚刚擦肩而过的轩，他干净纯粹的笑，能让不爱笑的我，也跟着心头一暖。这样简单细碎的欢喜，足够让我知足。

11.24
24，是我偏爱的数字。
这一天，我允许自己勉强开心，允许自己对着他任性。
计，我不是无端闹脾气，只是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你总说，我们还有一辈子。可是，你看懂那段话了吗？你明白吗？？？

尾声：
计，我想和你讨要一天，一年里，专属于我们、必须快乐的一天。

我多想任性张扬地对你说，你一定要陪着我，一定要依着我。可我做不到。
我生来胆怯，连爱人，都带着小心翼翼。

我所有的难过，根源都只有一个：我害怕，你慢慢走远。

看到这里，请不要安慰我说，傻孩子，我们还有一辈子。
这句话我懂得。可一辈子，本就是由无数个当下拼凑起来的，不是吗？？

我一遍遍回想你的模样，那些画面在阳光里盛放，生生不息。


2004 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