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不知道你是否觉得，当你真正爱过之后，就不可能再大块大块地把自己的爱情给谁，因为你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了，你所能做的就是付出细碎的感情片段，借以记忆过去的勇敢。
——《happy together 之悲情脸》
小七，他亲昵地叫我小七。那是一种只有我才能听懂的亲昵。我叫他小三，他是我的小三。
终于有一天，我找不到他了。我害怕地蜷起身子。
我知道，有些瞬间一落定，便是永远。永远近得吓人，近得让我心生恐惧。
小七，这个夏天我会回来。
耳朵在疼，疼到渐渐失去知觉。我想让刚打好的耳洞一夜之间长合。总有一天，我会被这份想念疼死的。
我尖叫一声，把两枚耳钉从细小的耳洞里**。没有血。消毒水的味道迅速漫满整间屋子。微凉的空气溺死了几只误闯进来的小飞虫，它们莽撞地闯进了我的领地。
小三，外面又下起大雨了。我知道你依旧不会带伞。从前的我也不带，两个人淋得浑身通透，回家挨一顿数落。如今再也没有人管束你了。可我还是会下意识埋怨，埋怨你为什么不肯把防雨外套脱给我。
小三，夏天来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妈妈望着我倔强的脸，还有耳上不肯愈合的耳洞，满脸愠怒：“你连耳朵也不想要了吗？” 我心里清楚，不该惹她生气，不该在她面前这样伤害自己。这副躯体是她给我的，我却在上面戳出两个触目惊心的洞。
喝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小三看见这对耳洞，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坏女孩，还是会笑着骂我傻丫头，问我以为这样好看吗。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我找不到他。倘若消失和离开是同一个意思，那我，弄丢了一整个夏天。
厕所里飘着夏天腐烂西瓜皮的腥气，盖过力士冰橙沐浴露的淡香。我光着身子蹲在马桶边，控制不住地干呕。高考结束之后，我胃口一直很差，吃得很少。想起从前跟着小明和小三四处游荡的日子，总有吃不完的东西。他一口一个妹子，不停给我买各式各样的零食。小三，你还记得吗？那已经是四年前了。
四年前的旧事。那时我病得很重，重到没法再天天跟着你和小明在学校旁边的街上闲逛。我偷偷从医院跑出来，去找你们。我没有找到小明，沿着喧闹的街道一路喊：大哥，大哥，你在哪，我来找你了，你在哪啊。
你坐在教室里，低头看漫画，抬眼撞见站在班门口慌张的我。我喘着气问你，小明呢，我大哥呢。你放下漫画，语气平淡：他前几天和人打架，住院了。我望着你面无表情的样子，那一刻，我真的恨你。
我转身跑开，我知道你不会追上来。我一直往前跑，望着蓝得晃眼的天，眼睛酸涩得发疼。
我赶到小明的病床前，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看不清神情，看见我就厉声呵斥：你来干什么？你自己都病成这样，还跑过来，快回去！
大哥，你带我上街逛逛好不好，再不带我去，就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了。我哭着求他。小明沉默很久，才对我说：你去找小三，快去，再不去，他就要走了。
小三，那个时候，我真的恨你。
我浑身发冷，和你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你开口：回去吧，你妈妈会着急的。你看了我一眼，是在赶我走。我向来任性，和你一样孩子气，所以我们从来都不懂怎么原谅彼此。
“别闹了，我说真的，回去吧。” 你伸手把我拉起来，自顾自往前走。
小三，我没有哭，你不喜欢看见我哭，对不对？我喊住你，你才停下回头。
你就这样走掉了吗？你要去哪里？我仰着头，不敢去看那片蓝得仿佛永远不会暗下来的天空。
“回家，我要回家了。” 说完，你把我拖到车站，送上公交车。我扒在车窗上，看着你瘦削的肩膀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 —— 那是我曾经在公开课上依靠过的肩膀。越来越远。
我知道，你都会忘记的。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当然会忘。
回忆，从来只留给一个人。
而我，是那个固执不肯松手的孩子。
小明找到我，拉起我的手，安安静静陪我走完整条老街。
我摘下小明嘴里的烟，举起来细细看着：小三呢？小三去哪了？
“妹子。”
手臂举得发酸，烟 “啪” 地掉落在地。时间慢得让人窒息。我旁若无人地咧开嘴大哭。“这孩子眼泪真多。” 我听见小明低声说。是啊，多得近乎无赖。
小三，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坐在我的后排，低头看漫画，讲笑话哄我开心，捧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轻轻吻。我们跟着小明和他的兄弟们，躲在一旁偷看别人打架，偷偷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去篮球场看打球。我坐在你单车的横杠上，跟着你去网吧，坐在旁边看你和小明打 CS。后来我也学会了游戏，可无论我买多少防弹衣、手榴弹，每一局赢的人永远是你。
思绪停下来，反胃感又卷上来。胃里翻江倒海，苹果、番茄、泡菜…… 我伏在马桶边，一动也不想动。
小明拍拍我的脑袋：妹子，嫁给他好不好。我斜眼望向你，小三，目光舍不得移开。你抬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我最恨你这个样子，怯懦，不肯承担任何责任。你向来如此，没有人能改变，至少，你不会为我改变，对不对？
你的嘴角总带着血痕，小三，快要中考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问你缘由，你不肯说。你怕我笑话你吗？每次我伸手想去擦，你都会偏过头躲开。小三，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你都不曾胆怯。你本该和我一样讨厌那个矮胖的女人，她总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我知道你从来不屑她，哪怕你是复读生。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小明慢慢淡出了我们的视线。最后一次，你去了我们常去的篮球场，你知道我一定会去那里。小三，我很喜欢看你身上那件白色 NikeT 恤被汗水浸透的模样，脖颈上滚落的汗水带着独属于你的气息，只有我能闻出来，别人都不可以。你看见围着我的一群人，也看见了我。你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可乐，不停摇晃。你转头对我说：小七，陪我走走。说完拉起我的手，把其他人留在身后。我们在天桥上来来回回绕圈子，时而说话，时而安静停下。我蹦蹦跳跳，站不稳的时候就扶住你的肩膀。我不算矮，却还是比你低一个头。
后来，那伙人在校外把你围住殴打。那个时候，我是小四的女朋友。我躲在校门后面，远远看着，又看见你嘴角渗出来的血。小三。小四狠狠甩了我一个巴掌。我抬起脸，不敢望向那片永远湛蓝的天，眼睛疼得厉害，可我没有哭，小三。我向你保证，那一刻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哪怕头发被小四揪得生疼。
要是小明在就好了。
看完《人民公厕》的结局，我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看见镜子里浓重的黑眼圈，看着看着，忽然自顾自笑起来。脆弱来得猝不及防，像当年 CD 宣传里那种玻璃娃娃妆。我也想要一副那样的太空眼镜，把脸衬得毫无血色。我伸出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而后重重摔在地上，不想起身。
所有人都散了。你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背起书包往前走。我终于哭出声，小三。我哭着追上去，伸手去抓你的手：小三，不要走，不要走。
你停下脚步，小三，你没有回头，你没有看我。
我冲到你的面前，泪流满面地辩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一言不发，小三。
我紧紧攥住你的手不肯松开，你没有挣脱，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听我失控地大哭。小三，我最恨你这样沉默。你不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彻底失控，拼命摇晃你的肩膀：你这样算什么啊，算什么啊，算什么啊！你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啊！
我能感觉到脸因为痛哭扭曲变形，疼，可我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啊。
你依旧一言不发，伸手抱住了我。小三，我几乎窒息。很快你松开手，跨上脚踏车，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最恨你这样。你说话啊，说话啊，说话啊。
我抬手摸了摸已经愈合的耳垂，安安静静的，慢慢长合。那两对耳钉，星星和狗骨头的模样，安安稳稳躺在婴儿蓝色的盒子里。我隔着透明盒盖，对着阳光看它们闪闪发亮。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戴上它们了。不像手腕上那只宽大的婴儿蓝塑料腕带，在小臂上来回滑动，没有廉价感，总让我想起 atsuro tayama 的设计，白色腕带嵌着黑色太空球。
“生日想要什么？” 曾经你在电话里问我。我沉默不语。其实我想要一条鱼。
一条离开水的鱼。
你中考那天，我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那片蓝得仿佛不会入夜的天空。小三，耳机里循环放着你唱给我听的《我是一只鱼》。小四到处找我，他找不到。你知道吗，我偷偷庆幸，他找不到我，找不到我，找不到我。我安安静静等你走出考场，小三。我笃定你一定会出来，一定会。
我靠在校门栏杆上，疲惫得没有察觉你已经站到我面前。“小七，在干什么？” 我猛地一惊，几乎跳起来，慌忙拍掉身上的尘土：没、没干什么。我不敢看你的神情。
你一手牵着我，一手拎着书包，朝着你家的方向走。
“你想小明吗？” 我开口问。你淡淡看我一眼：是你想他了吧。我最讨厌你这副万事无所谓的样子，猛地甩开你的手。你往前走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我，露出孩子气、带着神经质的笑。小明从前说过，这个表情，我们两个人一模一样。
你再次牵起我的手，继续往你家走。我又一次挣脱，朝着车站狂奔。我知道，你在原地望了我很久。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小七，出来吧。” 你打电话来。
“干什么？” 我带着一点抵触。
“出来玩啊，不好吗？”
电话 “嘟 —— 嘟 ——” 被我挂断。屋外的空气闷热浑浊，我慌张拉严窗帘。
你找到我，拉着我去打街机。你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我说我不想玩，你才松开手。我坐在街边等你，小三。你慌慌张张从游戏机厅跑出来，嘴角又沾着血。你看向我，我站起身：出什么事了？话音未落，我看见小四跟在你的身后。小三。我尖叫一声，用力推开小四。周围挤满了人，多到让我窒息。视线里没有你，没有小四，没有旁人，也没有天空。小三，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恐惧裹住我，我好怕，真的好怕。
要是小明在就好了。
世界的声响好像全部隔绝了。我听不清你和他们争执的话语。小三，我听不见。我小声对小四说，我想回家。又转向你哭喊：小三，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忽然你攥住我的手腕，朝着学校狂奔。我一路不停回头，害怕小四追上来。我不要回去，不要，不要回去。你没有回应我。直到跑累了，你靠着校门栏杆大口喘气。我站在你的对面，小三，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一大群白鸽从头顶掠过，转瞬飞远，就短短一瞬，一瞬，一瞬。
你没有送我去车站，独自走了。小三，我哭出了声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也不想再知道。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我把剩下的草莓汁倒进透明玻璃杯，学着你的样子，摇晃易拉罐一般来回晃杯子。我找不到你了，小三。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这个夏天你会回来。从前每一年夏天，你都会陪着我到处玩，对不对？这里的夏天很热，我们玩到黄昏，满身是汗跑回家，喝廉价冰水，话不多，只是傻傻地笑，傻傻地笑。
妈妈叫我出去晾衣服。太阳白得晃眼，我不敢抬头。我清楚天空一定蓝得发白，是那种刺得人眼睛发疼的颜色。我拿起妈妈那条黑色蕾丝长裙，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一条。小三，你送我一条裙子当生日礼物好不好？我想要蕾丝的。我猜你一定会笑我，我从来不爱穿裙子。
我要中考了，小三。我没有填报你的志愿学校，也避开了小四的学校，选了一所你打心底不屑的省重点。就算我在那里，你也依旧不屑。我蹦蹦跳跳去找你，想告诉你，我和小四分开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只是有些时候，他很像你，小三，真的很像你。
你扶着那辆我喜欢的深海蓝色单车。我跟在你身后不停说着，你听见了吗。“嗯，我知道了。” 你面无表情地应着。小三，我最恨你这样。你埋着头往前走，我一步一步紧跟着。“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跟着我吗？” 你停下回头，却看见我掉眼泪了。
我哭了，当着你的面哭了。小三，我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动步子，走不下去了。
“我爱的那个人已经失踪了，在一个抵达不了的地方，所以我停下脚步。” 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我知道，我们走不下去了。你是不是也累了，小三。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直到现在，我还默默的等待。我们的爱，我明白，已变成你的负担。只是永远我都放不开，最后的温暖，你给的温暖。电视台循环播放这首歌。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很奇怪，我没有哭，小三。真的很奇怪，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心口被狠狠揪住，一阵阵抽痛，好想有人帮我揉一揉，揉平了，就不痛了。
小三，你来找过我，我知道的。可是那个时候我不在，我不在啊。到现在我还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不在。之后，你走了。小三。我在校门口的冰淇淋店遇见小明，他告诉我你已经离开了。我靠在小明的肩膀上放声大哭，把他的 NikeT 恤浸湿一大片。“妹子，小三欺负你了？” 小明问我。“不是的大哥，我想你，我好想你。” 我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小明带着我重走那条熟悉的老街。我总以为，你会在那里，小三。说不定你的单车后座载着别的女孩子。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幻想。我说，大哥，我留不住他的，留不住的，留不住的。
小明给我买冰淇淋和鸡柳。我想，如果吃得胖一点，或许就不用逼着自己再去见你了。小三，你不喜欢胖乎乎的女孩子，是不是？四年前的我很瘦，和你一样，皮肤偏黑，头发蓬蓬的。我们两个人个子都很高，我看上去一点都不柔弱，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小三，从前我总和小明调侃你手长腿长，像八爪章鱼。你只是淡淡笑起来，孩子气又神经质。小明说，我们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你一定会说是我学你，是不是？小三。
小三，人不该有太多期盼的，对不对？期盼太重，会把人压得很累很累。我一向是懒的，你知道。可我控制不住，一遍一遍地想，不停地想。看着日子一天天滑过去，我的偏执不合时宜地发作，一点点啃噬我，我已经停不下来了，小三。
小明要带我去找你，我死死攥住他的手不肯走：我不要去，不要去找他。小明固执地拉着我往你的学校走，小三，他不懂，他真的不懂。我躲在小明身后，悄悄探出头。我不是害怕，真的不是。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眼镜，看见了小明，也看见了藏在后面的我。你躲在镜片后面偷偷笑，对不对？我看见了，哪怕我的视力并不好。
我们站在场边看球赛。你从前和我说，你本来是校篮球队的，后来受伤，你爸爸不许你再打球。我当时撇撇嘴，调侃你是打得不好被刷下来。你哼一声：不信就算了。小三，我格外喜欢你那一点自负的模样。我在心底拼命祈求时间停在这里，永远不要往前走，这样我就不会失去你，不会失去我迷恋的这副神情了，是不是？小三。
可时间从来不会听从我的祈求，哪怕只是为留住最后一点温暖。
你和小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仿佛忘了我的存在。小三，我悄悄爬上看台天台。从这里往下看，你和小明都变得小小的，渺小得让我忍不住发笑。我抱着膝盖蹲在天台边缘，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啊，看着你们啊。你和小明坐在球场边的草地上，我不知道你们在聊什么。直到我看见小明猛地站起身。你抬头望向他，他双手叉腰，把头扭向一边。你说了什么吗，小三。我不知道。下一秒，小明一把将你从草地上揪起来，攥着你的衣领。然后，小明给了你一巴掌。我猛地站起来，小三。
你没有还手。小三。从前我们总一起看小明和别人打架，可这一次，拳头落在了你身上。等我慌慌张张从天台冲下来的时候，你们两个人静静站着，一言不发。小三，为什么不说话。
“别这样。” 我开口，你们依旧沉默。小三，说话啊。小明转头，看见我满眼的泪水，低声重复那句：这孩子眼泪真多。说完拉起我的手打算带我离开。
“小七。” 你喊住我。小三，我回头看向你。小明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你自己跟她说，你说啊。
我茫然地看着你，又看看小明，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你始终没有抬起头，小三。你想和我说什么？我一遍一遍猜，一遍一遍等。
你什么都没有说，小三。你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这是你最后一次碰我。脑袋靠向你胸前的刹那，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只剩下这一秒。眼泪烫得灼人，是你那件 Nike 衣服的温度。可我分明闻见了结局的味道。我多想推开你，问你，是不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肯说话呢，小三。
小明再也不许我去找你了。或许他是怕我看见，你的单车前座坐上别的女孩子。我神经质一样笑起来，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啊。呵呵，呵呵。我有什么可害怕的。我手舞足蹈，笑着和小明说这些话。
你知道吗小三，那一刻小明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之后他天天守着我，劝我不要再去找你。说完，他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拼命捶打他的肩膀，拼命挣扎，疼得我倒抽冷气，他还是不肯松手。最后我安静地哭了。我知道，小明的眼泪一直没有停。小三，你知道眼泪汹涌奔涌是什么感觉吗？我体会到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空气忽然静止下来，周遭一点声响都没有。我站在那片永远湛蓝的天空下，抓不住一点过往的痕迹。小明哀伤倔强的脸，你神经质笑着的模样，在视线里慢慢模糊。小三。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吗？还是我全部的回忆。
小三，你好自私。我最恨你这一点。什么都不肯对我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好好保护自己，是不是。小三，你真的好自私。
眼睛胀痛，天旋地转，我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你在哪里，小三。我心里清楚，不该再抱有期盼。小明的声音响起来：他不会回来了。
“什么？你说小三吗？”
透过小明的瞳孔，我看见自己一脸无辜。终于，他对着我嘶吼：你怎么这么傻，小三不会回来了，不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不要再一根筋了好不好，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小三了，不是了！
他以为他能把我拉出来，小三，小明一直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我的固执和任性深深伤了他，像你藏起来的秘密一样深。我不怪你，小三。可小明没有办法原谅你。小明说，他永远不会原谅。他和我一样固执，小三，小明也是。
“我还能见到他吗？我想唱歌给他听。” 话音落下，我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捡不起来。
我们坐在草地上，那片从前我们不屑踏足的绿油油的草地。这么久过去，这里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哪怕我们早就离开了。我坐在你们两个人中间。你们都沉默着。小三啊，我开口。
“干什么？” 你学着我从前在电话里那种带着抵触的语气回我。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小明一直把头扭向另一边，我知道他又在掉眼泪。
你没有回答我，小三。你静静望着我倔强的脸，很久很久，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小三。
可不可以不想你，我需要振作一下。789 月的天气，像我和你需要下一场雨。需要你，我是一只鱼。水里的空气，是你小心眼和坏脾气。没有你，像离开水的鱼。快要活不下去，不能在一起游来游去。…… 我是一只站在岸上的鱼，如何能忘记曾经活在海里。曾经我活在你的生命。呵呵，呵呵。我笑出声来。
“别唱了，不要再唱了……” 小明突然吼起来。
“大哥，是我唱得不好听吗？” 我歪头看他。
小明猛地站到你的面前，小三，他对着你怒吼：你这样算什么，算什么！你说要和她在一起，好，我答应你！可你给了她什么，你到底给了她什么！你说话啊！你以为这样就算了结一切了吗？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忘了？你忘了没关系，我帮你记着！话音未落，他狠狠一拳砸在你的脸上。你的嘴角，又染上熟悉的血痕，小三。
我尖叫：大哥，别打他，不要！
小明没有停下，把你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落下去。我死死拽住小明，一点用都没有，没有用。我撕心裂肺地大哭。你没有还手，小三。你为什么不还手？你勇敢一点好不好，小三。
“大哥，我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我抱住小明的胳膊。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小三。我看着你的脸，指尖轻轻碰一碰你流血的嘴角，你没有躲开。我以为你会躲开。你只是安静望着我的眼睛，依旧沉默。
我最恨你这样。你为什么不肯说话，小三。勇敢一点好不好。
小明扯了扯衣角：小七，跟我走。我止住眼泪，轻轻摇头。“你还是这么傻，这么傻。” 小明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小三，我轻轻喊了一声大哥，他没有回头。他走得那样倔强。我一向后知后觉，这一刻我清楚，大哥不会回来了。小三，你也不想再回来了，对不对。
刺眼的阳光落在窗外稀稀拉拉的树叶上，反光晃眼。我不敢拉开窗帘。小三，最后一次你骑车载我穿过街道的时候，太阳也是这样惨白。我的小臂偶尔蹭到你的，凉凉的。我闭上眼睛，阳光刺得我不停流泪。不，是我的眼睛在流汗，小三。
现在我的头发长了很多，全部梳起来，露出光洁苍白的额头。小三。
“小明说得对，你真傻。” 你忽然开口，“小七，为什么不跟他走，为什么？” 小三，你看见我笑了。是啊，我笑了。我说，我知道，你开始讨厌我了，你想赶我走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你急急打断我。我的表情僵住，我不知道这该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人在快要失去什么的时候，脸上都会这样奇怪？
小三，其实我很想哭。我总以为眼泪能冲刷一切，冲刷时间带来的煎熬。我也知道，你不会像小明那样，任由我把肩膀哭湿。我硬生生憋住快要涌出来的泪水，我怕这些眼泪来得不值得。我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我真的很傻。
我知道，你已经讨厌我了。你不用否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那样你就能早点躲开我这个让你厌烦的人了，是不是？我依旧笑着。
“不要再说了，不要说了……” 你的肩膀微微发颤。我知道，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掉眼泪，是不是。我还在笑，笑着对你说，小三，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你身边有别的女孩子？这样也好，我本来也不想看见。
你猛地站起来，小三，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没有抱我。你静静看了我很久很久。你想在我的眼睛里找到什么？留恋，期盼，还是惶恐？你是在可怜我吗？在失去小明之后，我也要留不住你了，是不是。
你告诉我啊。
“我想带着你走，小三。带你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一直这么想。可是你太高了，我拖不动你。我好累，你呢，小三，你累不累？”
从飞机上往下望，天空蓝得辽阔。小三，我在旅途里，终于看见那片蓝，蓝到慢慢沉向夜色。耳机里循环那首拍了绝美 MV 的歌。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一起走到世界的尽头。MV 里，海边，女生抱着和你一样高大的男生，指尖抚过他满是少年伤痕的脸，失声痛哭，抬头望向天空。那片天也是这样，蓝得像受伤的婴儿，刺得人眼眶发酸。我说不清这场旅行的意义。耳朵又开始疼，比当初扎耳洞的时候还要钻心。我张大嘴巴，小三，你看见一定会笑我傻。小三，你知道吗，从高空往下看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想就这样落下去。
回到学校，耳朵还在隐隐作痛。小三，我的伤口愈合总是很慢，是不是我天生就太脆弱？我不知道。我们从前常坐的那片草地正在翻修，再也不能坐下了。我只能坐在一旁的栏杆上。运动会的时候，我就坐在这里，小三，你坐在旁边玩 Game Boy。葡萄藤爬得很高，层层叠叠遮住惨白的太阳。小三，你忘了，那天是我的生日。你真的忘了。我抬眼，看不见那片永不昏暗的蓝天，也看不见柔和的阳光。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
小三，我想写一封邮件给你。想告诉你耳洞早就长好了，再也不会疼得让我尖叫；想告诉你，生日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你和别的女孩并肩走过，你没有看见我。可我的电脑一遍一遍重启，重启，就像你离开之后，我的生活，不停崩塌又勉强重启。小三。我再也找不到小三，找不到我的小三了。我的夏天停止了呼吸。灼热的空气里，我看不清曾经我溺在里面的你的表情，还是不是不容争辩的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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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听说过我？那你太逊了！
什么，你听说过我？那你太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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