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秦の贱贱 」

〉〉〉·一

贱贱的身体很纤细，但从来不瘦削，看上去似乎一阵风就要吹倒她的，却像枝深根的树干，怎么样也折不下去。
贱贱常说，阿秦，我瘦削不得。若是这样了，谁管我妈呢？谁照顾你呢？

贱**我大两岁，一直要我喊她姐姐，后来因为我觉得这样叫很不合适，硬是取了这个稍微好听的名字来叫，就是“贱贱”。起初，她是不肯的，因为她喜欢被喊作姐姐，我说，我总不能叫你贱姐姐吧？她却说，有什么不对呢？妈妈说我叫阿贱，是因为我出身很卑贱很卑贱，这也是事实啊！
我说，我不管了，总之我只叫你贱贱，别的都不叫。我心里知道你是我姐姐就是了啦？！
贱贱说，阿秦，哎，好啦好啦，当是我比你大，该让着你，好啦好啦。
我高兴地蹦了起来，哈哈，贱贱！她回答，恩。

贱贱？
恩。

……

贱贱的出身确实很卑贱，她是我们村里头唯一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的孩子，这是我从父亲的口中听来的，他是村长，我想是确信的。我说，她不是很可怜吗？为什么你们都讨厌她？她是个好人。父亲说，住口！谁要她是那个女人的孩子，活该遭到全村人的唾弃。她们败坏了我们村的声誉啊。阿秦，你听话，就别再跟那贱丫头来往了，离她远点儿。
我没说话。
为什么呢？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老是这么劝解我，也不敢把贱贱带到家里玩，深怕挨骂。然后，然后我又溜到池塘边找贱贱了。

太阳总是扁圆扁圆的，像个大鸭蛋。那么绿那么绿的芦苇摇啊摇的，也走摇不出朵漂亮的花来！我不明白，为什么鸭蛋总是金黄金黄？为什么芦苇总是摇啊摇？为什么贱贱要叫贱贱？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村里的人都要讨厌她，不明白不明白。
贱贱说，妈妈说是因为我的出身很卑贱很卑贱，她也只给了我一个名，但为什么你们的名字前面还有个字？什么陈啊，黄的，象你，就是秦前面还有个陆，那是什么？
我说，那叫做姓，难道你没有吗？
贱贱摇头，原来那就叫做姓啊？妈妈说前面的那个字都是好人家才能有的，我不是好人家，我是卑贱的人家。
贱贱低下了头，皱皱鼻子。
我说，那，你跟我姓就好啦，这样你就有姓了。贱贱，好不好？
贱贱迎者鸭蛋傻笑着，真的吗？我可以有姓吗？我姓陆？真的吗？呵呵，我有姓咯，我姓陆！哈哈，我有姓咯，我是好人家啊！哈哈，呵呵~
她蹦地跳起来，拉着我的手，我们在芦苇里打圈圈，一直打一直打，一直笑，一直笑…

贱贱说，阿秦，以后我就是你的贱贱了，你是我最最亲的人，最最最亲的人。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她拍着胸口发誓的模样，眼睛明亮明亮的，很是光彩。
我抱着贱贱，恩恩，你也是我最最最亲的人，我也要保护你！呵呵…

我们望着那快要消失的鸭蛋，嘴巴里净是雪白雪白的牙子。
鸭蛋鸭蛋，我会记住你的。

……

〉〉〉·二

那日的池塘不那么安静，除了正在小时的鸭蛋和摇个不停的芦苇，还多了两个流氓。我害怕极了，因为贱贱还没来。

你们想干什么？我说。
那个比蛤蟆还丑的流氓说，小姑娘，看你十几岁的样子，回去跟我们老大过日子怎么样？一定不让你受苦，嘿嘿。
我害怕着，畏缩着，一直到了池塘边。我心里只想，贱贱啊，你快来！贱贱…
你们，你们别过来。我说，我父亲是村长，你们不可以乱来。不可以这样对我。
那个头发象杂草的流氓说，哈哈哈哈，是嘛？！我们好怕啊！喂，动手吧！
他们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臂，我狠命地挣扎着，贱贱，贱贱，你怎么还不来啊？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说过要保护我的。我大喊，救命啊，贱贱，救命啊！！
似乎没有人听到我的喊叫，除了鸭蛋和芦苇。我哭了，哭着叫，贱贱，贱贱…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一个男孩往这边追来，穿着很光鲜，大概是个少爷吧。
放开她，你们住手！他说。
男孩的眼睛里一幅坚定的模样，鸭蛋把剩余的光亮都带到了他身边，真好看！
一个流氓放开了我，粗言烂语起来，好小子，也不看看是谁的底盘！哼，让我先解决你。
他走近男孩，然后，居然就动手打了起来。显然，男孩没有多少“经验”，除了挨打就只会避开他的拳头。

哎哟！谁？是谁扔我？那个抓着我的蛤蟆流氓忽然大叫了起来。趁着他回头，我猛地挣开了他的好艘，然后，然后，贱贱，是贱贱！
哼，你们欺负阿秦？居然敢欺负阿秦？看我怎么收拾你！贱贱说。
接着，她随手地拿来石头，扔了起来。那蛤蟆大叫着，贱丫头打人啦，贱丫头打人啦！我灵机一动，也跟着贱贱的动作，拿起石头狠扔！！！结果，哈哈，蛤蟆喊着“救命啊救命”地逃跑了。
我说，走，咱们去帮他，快！

最后，我和贱贱，还有那个男孩一起把那流氓也“扔”走了！
贱贱大笑，哈哈，阿秦，以后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保护你的！！哈哈，爽快爽快！
男孩眨着温柔的眼睛问我，你还好吧？
我脸一红，头就低下去了，很好，很好！
只有贱贱在“痛快，痛快”地大笑。
原来这就是小鹿乱撞，我的脸快着火了…

……

男孩叫晨观，是新搬来的少爷。想必父亲一定是在接待“贵客”了。那你为什么来池塘？我问他。
晨观很温柔地微笑，呵呵，找人！
贱贱说，哇，这么好的饭不去吃，来这荒山找人？啧啧，浪费浪费！
我瞪了下贱贱，让他说下去嘛！

晨观继续说，5岁的时候我在来这里玩，谁知道就象刚才那样遇到个流氓，要把我拐走的样子。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从芦苇丛中窜了出来，也是扔石头的把戏把我给救了。那时我的脚受了伤，她还背我回家上药。我很惊讶啊，这么小一个女孩竟然能背起我，还会这么东西。后来，后来她说她妈妈要回来了就把我赶了出来。遗憾的是我第二天就必须走了，所以一直没来得及答谢她。那天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回到这里，把她娶回家。
一定要回到这里，把她娶回家。晨观快乐地笑了。却没发现我脸上的惊讶。

记得贱贱告诉过我，她在这里救过一个小男孩，后来还把他带回家上药，再后来，因为妈妈要回来了，所以不得不把他赶出去。贱贱还说，要不是妈妈要回来，我还真不想赶他走，真是漂亮的脸蛋。
我偷瞄了以下贱贱，她的脸，刹白。一下子什么都安静了下来。

我自私地想，如果我告诉贱贱，告诉贱贱我喜欢晨观呢？她一定把晨观让给我的吧！于是走的时候，我对贱贱说，贱贱，我喜欢晨观！
贱贱咬咬唇，低下头，很喜欢，很喜欢？
我说，很喜欢，很喜欢！
她默默地点头。之后，再没有任何话语。

……

〉〉〉·三

接下来的日子，鸭蛋还是那个鸭蛋，芦苇还是那片芦苇，池塘还是那个池塘。不同的是，我和贱贱中间多了个晨观，恩，多了个晨观。
傍晚的风总是很清凉，我想，我们还是可以象以前一样吧？

想要给他们来个惊喜，这天我特地早早来到池塘边，亲吻着阳光，坏坏地躲到了芦苇丛里，想象着他们被惊吓到的模样。呵呵，一定是好好玩。
谁知道…

那，那是晨观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你？
不可以，总之你不可以喜欢我就是了。

是贱贱！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这么，这么哽咽？

给我一个理由，可以说服我的理由！贱贱，告诉我为什么！
晨观的手金金地握住贱贱的肩膀。而贱贱呢？她在颤抖，很厉害地颤抖！
因为，因为我是贱贱！我的出身很卑贱很卑贱，卑贱到连妈妈都讨厌我，全村人都唾弃我！你是好人家的少爷，应当找好人家的女孩，而不是我！
贱贱狠命地畏缩着，低着头，一直不敢看晨观的眼睛。

晨观说，好人家的女孩！你是说阿秦吧？就是因为她喜欢我，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喜欢她，而不是你！对不对？
贱贱，…
晨观说，你真的希望我喜欢她吗？真的希望吗？
贱贱抬起头，原来，眼泪已经模糊在眶里了，晨观，我希望，我当然希望你喜欢她！因为她是阿秦！她什么都比我好，真的比我好！你们是相称的啊！
晨观失望地望着她，那你呢？是不是如果我那天不跟踪你回家，你就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好让我盲目地以为阿秦才是我要找的人？
贱贱又低下头。晨观，你知道吗？这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会和我做朋友，除了阿秦，除了阿秦啊！在那些人甚至我的妈妈都遗弃我的时候，是阿秦，就只有阿秦肯理我，只有她肯和我玩，肯教我字，甚至，甚至她还让我跟她同一个姓啊。我是多么卑贱的人，所以，阿秦就是我的一切了，她就是我的一切了，谁都不可以伤害她！！
晨观苦笑，她是你的一切。那遇见我之后呢？那我呢？贱贱？
贱贱哭了，终于哭了。晨观，你要喜欢阿秦！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破坏了你们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芦苇轻微地擦过我的皮肤，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哭了，我也哭了。我是哭着跑回家去的，哭着跑回家去的…

……

第二天，我象平时一样去了池塘边。眼睛肿肿的。贱贱一早就在了，晨观却是没有来。她看见我，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贱贱说，阿秦，你昨天怎么没有来啊？差点想要去你家找你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眼睛为什么肿肿的？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保护你！
我很气愤，很气愤。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快乐吗？？你以为你这样把晨观让给我，我就快乐吗？阿贱，难道我需要你的施舍吗？
我抓着她的肩膀奋力地摇着，贱贱看着我，愣了愣，原来，你昨天来了。阿秦我…
我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我摇晃着身子，让她抓不住我。我的眼睛瞄到了就在旁边的池塘，于是用手一甩，“扑通”，贱贱就是这样被我“甩”下水的。
贱贱在水里挣扎着，半饷，我才醒悟过来，贱贱是不会游泳的。下一刻，我听到了一声叫喊，贱贱！又“扑通”地一声，有一个人跳了下去。是晨观。于是，我后悔了…

晨观把贱贱救了上来，我们把她肚子里的水压出来了，她“咳，咳”地醒了。我想要道歉的，却看见了晨观冷漠的眼神，你是有意的！
贱贱拉着晨观抢说，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站不稳，咳，咳…阿秦，对不起，对不起，咳，咳…
我忍在眼里的泪是终于崩溃了。是啊，我是有意的，怎么样？谁叫你喜欢她不喜欢我？我就是有意的！
然后，我疯狂地跑，疯狂地跑。在芦苇丛里，我还听到贱贱的叫声，阿秦，阿秦…

……

〉〉〉·四

那天夜晚，我哭了一整个晚上。冷静下来的时候，是我错了吗？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她为了让我快乐所以才放弃晨观，她为了让我快乐所以才放弃了她的幸福，她为了让我快乐，竟然奢望要晨观来喜欢我。而我呢？我对她做了什么？做了什么？难道这我不是错了？

今天一早，我就去找父亲。
爸爸，我要到城里读书。我说。父亲听了很是高兴，哈哈，女儿啊，你终于想清楚了？爸爸早就这么想了。好好，下个月吧，最早要到下个月，我现在立刻去帮你办手续！
我点头，恩。

这些天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自那天以后，我就没有再去池塘了。今天，是离下个月的最后一天了。父亲说，阿秦，收拾好了吗？明天就要起程了。
很想念晨观，但是，更想念的，是贱贱。她怎么了呢？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来到了池塘，依然是傍晚，还是那样的鸭蛋和芦苇。似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然而…没有人来了，这里，没有人来了。往日的笑声，不见了。贱贱，贱贱！


7年后…


这么久了！7年的日子。一回家，年老父亲立刻给我一个拥抱，这就是家的感觉。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在外面，读书，工作，也谈过几场恋爱。毕业了，是要回来看看父母了，我必须回来，况且，还有一个让我牵挂的人。
就象当日的晨观，我抛弃了家里晚餐的盛宴，来这里寻找一个人，依旧记得傍晚的约定。对，傍晚，这个时间里记录了我多少童年？记录了我多少快乐和泪水？
金黄金黄的大鸭蛋，摇个不停的芦苇，还有那个池塘。景物怎么都不曾改变过？等等，似乎是有些许的改变，在那个当日我躲藏着听他们说话的位置。

你终于来了！
一把成熟的男声，略带些许苍老的意味。我回头。
晨，观？是晨观吗？
男人颔首。她等你很久了！
他微笑着，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容，依稀记得那双第一次见面时干净的眼睛。她等我很久了？一开始我还是不太明白他的话。他走过来，用手拨开芦苇，一块直立的木头，上面是几个暗淡的文字。

自从掉到了池塘里后，她身体就开始差了，整日整夜地咳嗽，每天都哭着说对不起你。终于有一天咳出了血，她叮嘱我，要我把她葬这里，还要我用木版刻上上面的字。我要她去看医生，她不肯，怎么也不肯，她说要在这里等你，要你一回来就可以看到她了，还说，只要你看到上面的字就会很高兴的。晨观平静地说着，象是叙述一个远久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开端也没有经过，只剩下赤裸裸的结果…
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终于，我泣不成声。贱贱，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鸭蛋还是金黄金黄，芦苇总是在摇啊摇，当芦苇摇开的时候，总能看见一块直立的木块，上面写着：阿秦的贱贱·墓

……

（完）


ling~
  2004.10.9.

感动~！

卑贱不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