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心

　　我不能相信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落落坐倒在白雪皑皑的山顶上，咬着牙想。
　　他还没有弹尽粮绝，背包里仍然有些压缩饼干和固态水，即使是登上了山顶，离“黄昏之心”也还非常遥远——它就像一幅无比巨大的话一般挂那里。清晰之极。但遥远的令人难以置信。云气在暗蓝的天空中凝成一片蒙蒙淡雾。天上还有些小雪花落下来。那其实是一些微笑的冰末，沾在脸上就化了。流下的小水滴还没来得及冻结，就被皮肤的温度蒸发了。山顶上真冷。幸好风并不大。
　　落落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他低下头瞧着脚边的头骨——人类的骷髅。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已经冻的仿佛白石头。落落脑海里闪过的念头——魔法师？巨兽？魅？这么说从前就有人来到这里，并且葬身于此。他或者她为什么要来呢？落落拿起骷髅查看。脑顶上有个形状不规则的洞，边缘光滑，不是被机械力打击出来的。是某种东西腐蚀造成的。也许是某种酸吧。落落心里琢磨着，他或者她左边的颚骨上有个深孔，显然曾经受到坚硬的锥状物体的重击。落落突然想起了关于“雪人”的传说。有人说它们比是巨兽的祖先。而且它们不仅形体像人，而且还有类似人的智能。它们在猎捕人类时显示出相当高的智慧。用它们那尖端为骨锥状的“胳膊”把人打昏后，它们就吃掉猎物，他们没有牙齿，依靠海蛰般软呼呼，粘哒哒的口腔里分泌的酸液蚀穿人的头盖骨，吸食人的脑浆，落落一下子丢掉了手中的头骨，他可不想遇到这种恶心又危险的怪物！
　　这还不说，落落几乎肯定自己身后就紧紧的跟着一个追踪者。他或者她坚韧不拔的跟着，即不近也不让落落看清自己的容貌，又不让落落发现自己的踪迹。这说明他或者她是个老手。他的脸在淡淡的雪雾中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他或者她穿着蓝色的衣裤，仿佛不太厚实，而且他边走遍把外套的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这样的天气，他竟然不怕冷？
　　　落落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干粮，吃了起来。山风扬起底墒的冰尘，很呛人。落落边吃边用望远镜看着“黄昏之心”。它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那仿佛只诗歌镶嵌在墙壁上的巨大空洞，大空洞的中间有瞳仁般的淡黄色物体，这个“瞳仁”永远不停的在空洞里面旋转和摆动，还会不定期的离开空洞，在天空中遨游。落落把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大——视野中的“瞳仁”成了一块白色巨岩，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坑陷、沟渠，更深入的细节就看不清楚了。落落发现身后那个跟踪者在用一见奇怪的东西“照射”他。那好象是台小机器，还可以塞进衣服里。那个人是谁？？是旅游者还是流窜犯？或者，是“管理员”？他一定没发现自己已经被我发现了。落落刚刚有点得意可转念又一想，如果是管理员的话，他对落落用望远镜观察黄昏之心，可能会有不好的印象。那么，优越的上层精灵生活就可能要离他远去了。但落落并不在乎，如果他对本来舒适异常的生活有所留恋的话，就不会独自拔山涉水来到这个又荒凉、又寒冷、又危险的地方了。朋友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从精灵树上出生开始，就像落进了粮仓里的精灵老鼠们，无忧无虑的吃啊睡啊，从来不会发愁，也不会有什么好奇心——实际上，据说，管理员阶层认为，好奇心是一种不好的基因特征，所以凡过于好奇者，都会被排除在舒适的生活之外，并且不准婚
育。
　　正在猜测。落落看到那个跟踪者竟径直朝他走过来！
　　…… ……
　　那人毫无惧畏的走到近前，稍微点了点头。
　　落落看清了他的容貌，一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精灵，但是从中又透着些许高贵的气质，落落深呼吸了一口，看来对方没什么恶意吧。也许是那些贵族？落落心里猜测着，嘴上却把他当老朋友似的说：“你好。”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很感兴趣地拿起那个头骨，摆弄着说：“倒霉鬼……”
　　落落说：“冻死的吧，可能是。”
　 “不。”那人摇着头，“很明显是被“雪人”杀的。”
　 “你也相信有那种动物吗？”
　 “相信，因为我见过它们。”
　　落落抬起头”“你见过？”见过“雪人”而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太少有了。
　 “我叫海。”那人停了一会，说。
　 “我叫落落。”
　 “你好！你有水吗？”海不客气的问。
　　落落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块固态水，海把它含在嘴里吮着。
　　你怎么逃过“雪人”的？”落落问。
　　海说：“我看见它们在山崖下蹲着，一共两个。那时正在下雨，雨夹雪。
　　它们好象都冷的要命，紧紧的挨在一起取暖。虽然看见我在近旁，却都不来抓我。我知道它们是吃人的，对我包里的干粮肯定没兴趣。所以，我把一件登山棉衣扔了过去，有一个“雪人”用锥状胳膊把它挑起来，却不穿，而是搭在了旁边那个“雪人”的身上。”
　　落落瞪着眼睛说：“你疯了？你会想到去救一个“雪人”？”
　　海摇了摇头：““雪人”并不是野兽，据说它们有智能的。”
　 “杀人的智能。”落落恨恨的说。
　 “它们对异类是凶狠的，根本原因在于生命是种残酷的现象。就像我们精灵族，自己要活下来就必须杀害一些别的生物。这是规律，什么人都无法抗拒这个规律。“雪人”捕食人类，但它们对自己的同类却有种关怀之情，对你来说，这种感情算不上高贵吗？”海说完，喘了都气，寒冷使他呼出的气立刻化成了浓雾。
　　落落说：“对它们自己来说是高贵的，但对我来说不。”
　 “我很庆幸它们没来伤害我，所以就尽快无声无息的溜走了。”海咧嘴笑笑，“我没向导它们会这样冻死——过了几个小时我又返回那里，发现它们俩都没有穿那件棉衣服，都冻的僵硬了。在我们同类当中，虽然我们贵为精灵，但是这种情形也很少见吧。”
　　落落说：“如果它们两个是精灵，那么就是精灵中的傻瓜。”
　 “谁知道呢？”海说，“也许“雪人”的至上的确比精灵的要低一些。但它们非常直着——要不两个一起活，要不两个一起死。”
　　落落现在对海的防备之心减弱了一些，就望着“黄昏之心”说：“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海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谁能知道啊 ？太远了，也太高了，没人能走到那里去。我想，可能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吧？”
　 “另一个世界？”
　　海若有所思的说：“咱们的世界有多大？直径多少？”
　 “也许一千公里，也许一万公里。”落落瞎猜着。
　　海说：“也许没那么大，也许，咱们呆在一个直径只有几公里的桶子里，而`黄昏之心`就是桶子盖上的开口。”
　　落落扬起头来：”你在说梦话？桶子的内壁是环形的，我们在上面怎么站稳？”
　　海说：“我称它为`离心力`。”一边说，他一边从地上捡了块冰，然后从落落的背包里拿出一根登山绳，系住了冰块。把它举在头顶上，冰块被绳子拖着，在他身旁划出一个圆圈。
　 “绕圆圈飞动的物体有种离开圆心的驱动力。”海说。
　 “但没有绳子系住我们！”落落有点着急的反驳。“你的比喻我也不懂。”
　　海说：“随你怎么想吧。你没有发现`黄昏之心`中间那个黄色东西经常飞出来吗？”
　 “那怎么了？”
　 “可能，那是摆渡船。”海说，“外面的人要近来，都得乘坐它。”
　 “外面的人？外面难道有人吗？”
　　海盯着落落：“假如你从出生时就被关在一座房子里，关你的人告诉你：这房子就是整个世界，你怎么会想出来房子外面还有世界呢？”
　　落落低头沉思着，不知不觉的说了出来：“那会是什么人呢？”
　 “当然是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
　　……    ……
　　落落问：“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海说：“说来话长。我喜欢考察各类生物。这个世界的生物品类太多了，而且，它们之间的差异之大，让我感觉它们是从不同的生物系统集中到这里来的。”
　 “差异很大……”
　 “对，简直没办法分类。”海兴致昂然的拿出一叠画片让落落看。那叠画片的头一张，竟然是落落自己！坐在山顶上，正在吃东西。
　　他对海说：“这就是你刚才用那个小机器弄出来的？”
　　海笑着说：“是我的照相机，我喜欢用它到处拍摄各种生物，然后留作旅游纪念。”
　 “你的爱好还挺特别。”落落翻着画片。“这又是什么？”
　　他指的是一个直立着的生物，显然有张精灵一样的脸，虽然很奇怪，但五官具全，它有四只手，两条腿，浑身上下都是很奇异的蓝色，而且躯干前部竟然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内脏。
　 “我称它为直立昆虫。”海说。“你看看这些照片，你能把这所有的动物按照一个有逻辑的标准分类吗？它们有四肢者，有三肢者。又有两肢者，还有六肢者。”
　　果然。除了“直立昆虫”还有集中奇怪的生趣。在一张画片上是两头怪兽在搏斗，它们都只有两只粗壮的脚，没有眼睛。头部前端有结实的骨状突出物，也许是牙？它们就这样用这个牙来撞击对方。
　　另外还有些画片，上面的东西落落简直不敢相信它们存在在这个世界里。
　　海说：“当你发现动物太多，太奇怪，没办法把它们归纳进同一个体系时，就可以假定它们是来字不同的多个体系。”
　 “怎么？”落落问。
　　海凑近他，低声说：“这里是动物园……”
　 “动……动物……园？”落落念着这个陌生的词。
　　海说：“他们把很多动物从它们原先的各个星球抓来这里，然后在这里繁衍生息，以备长久地观看。”
　　落落站起来：“那么我们也是被观看者了？是谁在观赏？”
　 “我们。”海低声的说。
　　落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海。
　　海笑了笑：“你不相信吗？”
　　他伸手到自己的脑后抓了几下，然后把一层外壳拉了起来，慢慢剥离，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皮肤，原来的脸失去了活力和表情，眼睛突然暗了下去，脸下面的蓝色皱皮，小树桩般的突起，拉链一样的嘴巴，细缝似的眼睛一一显露出来。
　　落落惊呆了，他低声的说：“天呐……你是什么东西啊？”
　　海，不，海内部的东西，把假脸塞进自己衣服里。一个跟刚才海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它那不动的嘴巴内部穿出来：“我们称自己为人，而称你们是动物。我们就是`管理圆`。我没有骗你。`黄昏之心`就是桶子盖上的开口。而中间的黄色`瞳仁`则是供参观者进出的摆渡船。看见了吗？它们旁边有两个蓝色圆球，那是斐基人的船，他们喜欢在这里一住几天地玩。”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话？”落落问。
　　海说：“管理元阶层也有不同类型的成员。就像你们精灵族各不相同一样。你们中大多的人满足于现状。而你，或者只有少部分人渴望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刚才跟你聊天就是为了证实你有好奇心的。我们，就是建立这个动物园的高级智慧种族，统称为联盟。我在做一项考察，要搞清楚这个动物园里，究竟有多少种类的动物其实是不想被关在这里的。”
　 “标准是什么？”落落问。他很奇怪自己竟然会有兴趣。
　　海说：“很难说清什么标准。像刚才我跟你讲的“雪人”，我觉得它们就是不一般的动物。动物可以有智能，但不会有那样的感情。还有，像你这样的精灵，有好奇心，说明你们跟我们一样。你们也是可以建造动物园的人。”
　　落落说：“谢谢你的夸奖，不过从我个人来讲，我是不会去建什么动物园的。”


　　　　　　　　　　　　　　　　　　　　　　　　　　　　　　　　　　　　　　　　————全文完